阴风怒号,乌雀咂舌,兖都城万人空巷。
桐母站在队首,哭得最为悲切,她领着一条喑喑怨怨的队伍,在侯卫的押送下往刑部狱赶去。圣上虽已定了桐箴言的罪,但是否让他家人连坐还未拿定主意,此一同押往狱中以待发落。
桐晟头一次觉得路好长好长,长到像是把余生全部走完。
小孩子细皮嫩肉,铁镣沉甸甸的,把他手腕也磨红。细心的阿珠瞧见了,什么也不说,就把自己的手绢塞在他的铁铐里。
阿珠她自己手腕早被磨破了皮,但怎么也见不得桐晟受苦。也许小少爷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的眼见父亲去死,那对他也太不公平了,他太可怜了。
刑部狱对待囚犯还算不错,给他们都发了条棉被裹身子。桐晟又饿又累,脑袋也昏沉沉的,躺在阿珠的腿上睡着了。
等他再被吵醒的时候,狱卒已经为他们打开了门。原来圣上大发慈悲,体恤桐箴言曾经也为国功高劳苦,便赦免了他的家人。
阿珠按着桐晟的头磕在地上,忙不迭地谢恩。桐晟便学着她的样子做。
刑部狱监长派人给他们分发些吃食,对待这些一时失势的家族,他总是这么做,以保持他们早已适应的体面。
桐母哭到嘴唇乌青,哪还有心思吃饭。阿珠也嘤嘤啜泣,受桐箴言接济的杂役小厮哭得更凶,就好比失了父母。其他那些几房亲戚们,基本都有眼力见,尽管肚子饿瘪了,也总归不好意思吃。
只有小桐晟在一声不吭地喝粥。
他觉得父亲不在,自己理应更争气些,虽然他真的很想很想,三百个日夜三百场梦,都是他和桐箴言重逢的场景。白粥把嗓子烫麻了,他也浑然不觉。父亲会以什么样出现呢,是披头发还是扎着,是胖是瘦,是迎面跑来,还是从他身后静静搂住他。
可世事总不如人愿。
三百种重逢的方式,竟没有一条吻合。
而桐箴言再次出面的正午,那将是桐晟永生难忘的,日日夜夜审判他自己的刑场。
嘈杂无比,抬头乌泱泱,低头就是好多双脚——这是桐晟数年后对那天仅存的印象。他凭借着小巧的身段,不顾阿珠的阻拦挤到最前面,忽然,一道寒光划过他眼睛。
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面无私的鬼头刀。
是父亲!跪在中间的那个人就是父亲!桐晟挺着干哑的嗓子大喊,爹爹,您抬起头来!这边!他看着桐箴言丝毫未觉,只是仰头观天,面无表情。
潮水般的噪音把他的呼喊吞没了。
随后,手起刀落。
那把黑黢黢的魑鬼,咬掉了父亲的脑袋,然后嫌弃地吐了出来。咕噜,咕噜,滚落到帮凶的脚边。
那脑袋就刚刚好面朝着桐晟。熟悉的眉目,熟悉的皱纹,熟悉的胡须…
他终是再次见到了。
…
永元十八年。
三月之后,丧事如期举行。由于桐箴言已被贬为庶人,不得盛殓,也不得受朝廷对在仕之臣的官殓,只好私下里悄悄办了一个。
礼师正在缝合桐箴言的身体,为他洁面容,正衣冠,准备入棺下葬。桐晟不敢看,自己躲在后院里发呆,单行刑那日就已让他三天三夜没上合眼。
桐家人到底觉得冤,守了几天孝,心里的憋屈不解反增,还是明目张胆地把素帛都挂在门口。死寂一片的府中,更没人能关心桐晟的心情,他总是扪心自问,事情为何如此,又如何至此?显然他还未学会去接受,甚至以为他爹爹几天后就会回来了。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实逼迫得他发疯。他就像幽魂一样飘在这个家里,从早到晚都是阴阴的哭声。桐晟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
上元佳节,万家相庆。那些朝廷命臣的子孙,趁着长辈忙碌庆典,偷溜出去在兖都城闲游。他们三五成群,不管不顾地驾着马车,在城内的大小驰道上横冲直撞。
为首的二位:一个是当今圣上的长子以宁。虽然以国太子未立,但先皇后无子嗣,他也算是最有竞争力的备选。
另一个笑得前仰后翻的是晏家的次子晏时行,他的姑姑是皇后晏姝,只可惜在前年薨了;爷爷晏广乘在永元六年作为主将以全胜击退松溪和少梁的进犯;长兄晏时屿也算以国最年轻的三连大捷的将领,当可谓战功赫赫。
几个小孩抛金掷玉,私下给自己的行动起名为:巡幸,借的是以宁的名头。最开始以宁也不能接受,说要是被父皇知道了,恐怕又得关他几日禁闭。晏时行向他保证,这种事传出去没人信,何况圣上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以宁这才勉强同意。
好巧不巧,碰上了偷偷躲在外面的桐晟。
原来继韦千秋后,先前的曾来拜访过的好些个仕子们都找上门来,想要拿回当时相赠的字画,倒不是说吝啬这些钱,只是与罪臣相交往的事迹总是不光彩。桐府也无心与他们争个理,打包好都一一退还了。
小桐晟本来没哭的,可是好些日子没去国子学,他的好朋友也没来找他。又逢过节,三年前他还期盼着有漂亮衣服的人来找爹爹,现在碰上那些漂亮衣服的人,他只会觉得害怕。
府里冷冷清清,他耐不住,就自个儿跑出去避一避。可外面世界细乐声喧,琳琅花灯挂满,他看着人们欢言笑语,自己却委屈地哭了。
桐晟许是忘记自己还披麻戴孝着。远处蹲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任谁都觉得惹眼。
结果,正好和这群官二代打个正着。
谁都知道这几日发生过什么事,桐箴言坐实贪污叛国之罪问斩,府门口白绫招摇,连那块写着“兖州桐氏”的牌匾也默然黯淡。
桐晟望着那驾巨兽辚辚驶来,上面伫着的都是自己不愿面对的同窗们。他瞬间慌了神,眼下也无处可躲,只好祈祷着低下头,局促地遮掩着自己的落魄模样。
分秒如滴漏,桐晟感觉自己心都快蹦出来,他眼睛死死盯着脚边徘徊的蚂蚁。
“诶呦呵,这谁呀,脸都哭成花猫了。”
蚂蚁被车轮碾死了。
说话的正是那个跟自己名字同音,平日以欺人为乐的韦盛。他旁边的跟班会意,摘下腰间的玉佩砸在桐晟脸上:“拿去,爷赏你的。”
好痛!
桐晟仰起头狠狠地瞪着那个混小子,眸光阴森森的:“滚!”
晏时行这才注意到他,挂着的笑容戛然而止,换上一副嫌恶的表情。
那混小子显然是被他激到,毫不客气地回嘴道:“桐箴言他就是个贪污受贿的小人。天理昭昭!他罪有应得!你应该高兴才是。”
“你胡说!我爹他不是小人!”
桐晟拽住他衣摆,把他从马车摔在地上,随即恶狠狠地扑上去,几拳下来,直接给人把鼻血揍了出来。那混小子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翻起身来就要与桐晟开打,却被晏时行一把拦住。
“你能不能安静点。”晏时行揪住桐晟的衣领,将他拎起摁在墙上,习武之人力气大,教桐晟好一顿挣扎。
他被勒住了脖子,腿脚也使不上力气,渐渐就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只能仰着头,瞪圆了眼睛,喉咙里不住地抽搐着,怎么也挣脱不掉。
好难受……
寒气从四肢末端逼上,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啃食……
一旁的以宁看不下去,拍了拍晏时行的胳膊,皱眉道:“算了。”
大概晏时行也觉得没意思,便随手把桐晟丢在地上,才与一众人驱车离开。
小桐晟一动不动地趴着,脸蛋贴着泥巴,又开始无助地哭了起来,像在涸辙中将死的鱼。
…
热孝期一过,桐母便催促桐晟回国子学去。其实他心里极不情愿,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学校那些人,可又拗不过母亲执意。
桐晟本觉得自己在国子学也呆不了几日了,才不想惹是生非,有些事能忍就忍过去。
但那韦盛是认准了要他难堪一般,从往他桌子上扔果皮,炭灰,再到死鸟,死兔子。装作不小心折断他的笔,偷藏他经书教他被先生赶出去,抢过他吃一半的饭菜然后倒掉……
越是无动于衷,越是教恶人猖狂。
韦盛欺负他,就引来他的小团体一块对他下手。某日,那小跟班趁机伸脚将桐晟绊倒,然后欺身压上去,用自己从家里偷来的口脂抹到桐晟嘴上。谁料他指头刚碰上嘴唇,被桐晟一口用虎牙咬破。
这把那跟班气的,一巴掌便呼去,桐晟脸上就落红一片。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眼眶泛红,马上要挤出水来。
“贱东西,还敢咬我。”跟班挤出手指上的血,在他脸上画了个猪鼻子,随即笑出鹅叫。
韦盛从裤袋里掏出捆酒壶用的红绳,给桐晟扎两个小辫,手法笨拙,把他拽的头皮生疼。
他们笑声此起彼伏,吵得坐在中间的桐晟几近昏阙。他认命般闭上眼,心中默唱着小时候喜欢的童谣,这难熬的时日,如此这般,总会过去的。
这些天他在国子学饿着肚子,也不好给侍从说,那个叫杜珣的看他经常灰头土脸的,关心他问他怎么了。小桐晟终于被温暖到,一委屈就稀里哇啦地哭,说自己肚子饿。
杜珣揉揉他脑袋,把带给杜璋的点心分他一些,还叫他有什么需要找璋儿借就行,这臭小子要是不答应,你就找我来告状。
“哥,谢谢你。”桐晟满脸糊着鼻涕和泪,难得又露出笑容。
…
永元十九年。
就这么忍过一年多,桐晟也奇怪好久,为什么自己还能相安无事地在这读书。那些欺负他的小孩被他惯着,做出的事也愈来愈出格。
这天桐晟如往常推开寝室的门,一张白布平铺在他面前。凑近一瞧,貌似是给死人用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在门上吊了个大橘子,他一开门,那橘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白布中间。
这瞬间激起了他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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