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向来是人间灯月交辉、人声沸涌的时候,诸神众仙多也去凑热闹,仙京一下空了大半,更显清寂。
仙京的清寂与热闹素与肖霁霜和更影无甚关系,他二人磨蹭到圆日西斜,方一同下界游玩,没往着盛大的灯会去,反而又到了知恩村。
这回去到,知恩村的“非卖”大字倒都撤下了,上元贯是请神敬神的好时节,若要添置,虔诚的信徒往往会不惜万里到这来,那几家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沿着墙根才挤进去,勉强停到那间明婉婉挥霍过的成衣铺,也是客人与客人摩肩接踵,不过好在那边堵着路,少有新客再入,店主也麻利,将将一个时辰,便已都送了客,方才有心来注意门边的人,当即讶道:“啊呀,是您二位!怎不出声,瞧我忙的,竟没看见,真是怠慢……”
肖霁霜颔首,道:“刚才店里忙,我们怎好再添事。许久不见,前边寸步难行,借您贵地歇上一歇。”
“这有什么,”店主应了,还搬来椅子小桌,布了茶水点心,“您二位坐,用点茶吧。”
两人便坐了,肖霁霜指指那玉器店,问:“我瞧那些‘非卖’都撤了,他们消气了?”
店主摆手:“那您也太小瞧村里人的气性了。”
听到这,更影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日混战还历历在目,深以为然。
肖霁霜便问:“那是如何解决的?”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承天皇帝耳朵里啦,”说到这,店主不由将身子探前了些,“便下了道诏令,叫天下复照像都以知恩村为准,这可是莫大的荣誉,因而今年来的人才翻了番!”
肖霁霜和更影知晓内情,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就道:“确是件喜事。”
这般东拉西扯一会儿,外头热闹不止,拥挤的人群却散去些,各色灯笼火光漫进来,铺在地上、身上,店主不由道:“这样欢喜的日子,两位怎还穿得那么素净?”
肖霁霜看一眼自己,又打量一番更影,果真如此,便道:“向来如此,穿惯了的。”
更影点了点头。
店主却是连道两声“不成”,道:“两位在我店里选身鲜亮衣裳吧。”
两人皆是摇头拒了,店主就道:“哎呀!还当是我要做你们生意不成,万大善人在我店里真金白银花了那么多,你们是她好友,当一点情分了,白送的还不要?”
肖霁霜就失笑道:“老板今日生意兴隆,知你不是为我们银子。”
“那还有什么说的?”店主细细看过两人,具是一般的俊逸出尘,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转身寻了两套衣裳,硬塞进他们手里,“可收下吧。”
肖霁霜将衣裳件件叠了,寻思待会儿走时,悄摸落桌上,正欲假意应了,就听更影道:“好看。”
肖霁霜一愣,就见他盯着自己膝上叠得整齐的衣物,察觉到目光,又抬起头来,清风拂水般隐隐约约笑了。
“正是这样的,”店主道,“以我的眼光来看,这身最合适公子不过,而我的眼光,从来没出错。”
“嗯,”更影点头,“确是合适的。”
肖霁霜放在衣料上的手指紧了紧,一时无言。
店主便趁热打铁,劝道:“这位公子都说了,您快去试试吧!”
更影只目光灼灼地看他。
肖霁霜下意识避了一下,又迎上他视线,笑道:“你也是好看的。”
说完便朝小间去了,店主就对更影道:“既是好看,您也去吧?”
更影迟疑片刻,还是入了旁边另一小间。
两人同时出来了,互相看了,一个衣粉袖绿,外衫纱制,如朦胧雾中清荷;一个外白内蓝,襟袖纹金,似皎皎映潭辉月。烛火与灯笼照着,那独特的布料便随着走动间光影变换而熠熠生辉,若潺潺春涧流淌,水波荡漾。
店主一时看呆了去,而后抚掌笑道:“我怎么说来着?二位穿着到外头走一圈,就能引得店中客人络绎不绝了。”
两人这才将目光错开了,肖霁霜就道:“既然如此,不得不去逛逛了。”
店主同他们告辞,去收拾桌椅,方见两锭银子,连声说着“怎么使得”,忙追了出去,喊道:“都说不要银子了!”
然而长街人来人往,却独不见那两人出挑的身影,她只好环顾一阵,唉声叹气地回去:“这倒好,多给了,又欠一份情……”
两人从屋后绕到集市上随意逛了一阵,挑挑拣拣买了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都留到社水堂,叫他们转到宫里去,送给明杞。
此时集市渐散了,方想起没吃晚饭,略一思忖,肖霁霜道:“不若去那听雨楼?”
更影就问:“山遥路远,怎么去?”
肖霁霜将手递给他,毫不客气:“劳你御剑带我。”
更影轻笑一声,自是由他了。
谁知进店一问,掌柜的满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今日上元佳节,往来游人太多,小店如今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可否委屈二位将就一晚?”
又不是没有同塌而眠过,反正听雨楼的床榻宽敞,足够二人安眠。肖霁霜便看向更影,更影点点头,便是决定住下了。
这个时辰,大堂里只剩寥寥数客,两人寻了角落位置坐下,除了菜肴,又要了两碗元宵。
不过片刻,店小二便端着饭菜推门而入,布菜之时,更影多看一眼那碟色泽红亮、甜香软糯的桂花糖藕,果又放在自己面前,不由问:“你爱吃?”
肖霁霜筷子一顿,后知后觉几分不妥来,迟疑着点点头,默然片刻,反问:“你不喜么?”
更影摇头道:“味道不错。”
肖霁霜闻言心下稍安,笑了笑,道:“那就好。”
两人食毕,复出门走了走,便回房安眠,屋内烛火轻摇,榻宽被软,肖霁霜早早阖眸睡了,更影却有些辗转反侧,又不敢真的乱动,恐扰了身侧人。
待肖霁霜一觉睡到天亮,更影已经晨练回来了,端着吃食入内,见他未披外袍,手上倒扣着一册翻了几页的话本,正倚窗看天。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厚重,微风徐徐,不见半分日光,透着些许雨意。
更影将食盒放下,坐在一旁,顺手倒了两杯茶。
肖霁霜转头看他,眉目弯弯,端起茶杯,润了润唇,沾上一片水光。
更影心中忽又升起些辗转反侧的躁意来,不由低声道:“别动。”
肖霁霜一愣,放下茶杯,便也真一动不动地看他。
更影见此,呼吸一轻再轻,一手扶着桌案,珍重又珍重地缓缓凑近了。
确是有些过于近了,几是个有些冒犯的距离,肖霁霜睫毛一颤,依旧如他所言,静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眼见两人就要鼻尖相触,更影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温冷气息,却又顿住了。
外面忽然一阵玉盘落珠之声,肖霁霜视线一抬,往窗外望了。
竟是一场迟来的春雨。
肖霁霜侧首听了看了一会儿,院中草木经此一润,更显青翠,笑道:“听雨楼听雨楼,总算在这听得一场雨了。”
再回头,就见更影低垂着眼帘,显然无意于这盎然春意,已然退开了。
肖霁霜瞧着他,心下微疑,便问:“你方才要做什么,可是我仪容有失?”
更影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显出几分刻意的平淡无波来:“只是看看。”
他心道:这算什么?偏偏什么都不动,难道要把人骗来吗?
肖霁霜不知他做何想,只当真是脸上沾了什么,随手擦了擦,从支窗子的木架上捡了只残翅的蝶进来:“方才瞧见它,被雨打得可怜。”
更影盯了一会儿,毫不吝惜地给那蝴蝶洒一把珍贵灵药,不过片刻,那蝴蝶的翅膀便缓缓愈合,扑扇着翅膀,在屋内轻盈地飞起来,他道:“有什么可怜?”
心里却想:还是我可怜些。
却见肖霁霜眸光发亮,看着那花色并不艳丽夺目的蝴蝶飞了一会儿,眉眼间满是欢喜,温声道:“有你在就不可怜啦,若是只有我在,顶多捡它进来避一避雨罢了。”
他转头看向更影,笑得眉眼弯弯:“多谢你啦。”
更影一愣,也去看那蹁跹的蝶,半晌,低低笑道:“确实。”
他拿出帕子给肖霁霜净手,而后打开食盒,取出筷子道:“它无事了,先吃东西吧。”
肖霁霜接过,还在想那蝶,正要动筷,却忽然顿住,讷讷地盯着摆放整齐的蒸饺。
更影以为不合他口味,伸手打开食盒下层,露出里面皮薄馅大的小笼包,然而肖霁霜仍是不动。
他按在食盒上的指尖发白,慌乱与忐忑席卷心头,一时不敢动作了。
肖霁霜想起来自己答林风至的那句“他是为我而来的”,一种恍然在心头漫开——
他到萧山探寻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这时才想起来,此刻才意识到,一百年前,更影看他的眼神就已经不清白。
可是他太好了,好到肖霁霜几乎以为是在聆听到那血肉白骨之外心跳声后,朦胧而生的幻觉,来带他看过凡人的一生后,便消散在天地间。
所以他来来回回在人间穿行,都寻不到一点痕迹,只有梦醒后的茫然般的,一支孱弱的花。
可寻觅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看到那颗心脏后的感觉,那是一种居然如此的恍然。
也许从那时起,他对更影的看法就已定下,居然如此,他为我而死;居然如此,他伴我一生。
以至于之后诸多变故诸多落魄,他都停在一个居然如此。
居然如此,他爱我。
而我也爱他。
我的心脏也不曾停止跳动,如今,它好像过于慌乱了,而我也不想平复。
思及此,肖霁霜不由有些呼吸急促,一抬眸就撞进了更影那双千般情万般绪都来不及藏的眼睛里,声音微微发紧:“更影,你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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