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是大半天都窝在空居里,这般过了几日,肖霁霜脑袋靠着更影的肩,将书册放下,自觉不便,仰头望着屋顶沉思一会儿,就问:“不若你在我这住下吧?”

更影一怔,微微侧头瞧他,就见他抬手一指偏室,道:“还有一间闲屋,上元节后我草草收拾了一下,你若要住,还得看看需添置些什么。”

更影初来时就注意到这间屋子,原以为是安年的住处,却又空荡,多来几次才知安年宿在厨房边的小间里,想了许久偏室是做何用的,不曾想落到自己头上。

肖霁霜下了榻,牵着他到偏室门口。更影打量一番,床榻、被褥、桌椅,甚至书架,一应俱全,就道:“不缺。”

肖霁霜本想应了,却觉得还是空落落的,看了一会儿,微微蹙眉,指指桌上:“这里摆个花瓶。”

更影顺着看过去,想象一番,眉眼带笑,轻声道:“好。”

肖霁霜抬手摸了摸门帘,虽说用了没两年,可又觉得不合适了:“这个换新。”

更影略扫一眼,还是点点头。

肖霁霜又道:“书架也太空,可以添个剑架在中间,再摆些书卷。”

一连指了四五样,每说一处,更影都全然赞成,忽然轻笑一声,道:“既然如此,该去凡间采买一趟了。”

肖霁霜愣了愣,觉得确实是麻烦了,衡量一番,终是低垂眼睫道:“算了。”

更影笑意一滞。

肖霁霜抿抿唇,又说:“你同我住一间吧?”

心脏随着寥寥数语忽上忽下,更影不禁有些喉头发紧,便唤了一声:“肖霁霜。”

肖霁霜看过去,就被他遮住了眼睛,下一刻,唇上覆来一片柔软,他还有些不惯,不由僵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配合他的索取。

吻完,更影还是没松手,丢下一句:“引狼入室。”

肖霁霜双唇红润,他下意识舔了舔,任由他遮捂着,怪道:“你难道会伤了我?”

此话一出,两人具是一怔,不由想起在老农家借住的那一次,于是都笑起来。

林风至得空的时候偶尔会来造访,他二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再怎么不往那边想,也很难不察觉到一丝端倪。

他啧啧称奇:“我以为你们两个都是锯嘴葫芦,要永远闷着不说呢。”

更影并未接话,指尖绕着肖霁霜的发梢。

肖霁霜想了想,道:“你都说我色令智昏了。”

林风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要说他与你犯冲,害你输棋,那不完了吗。”

知他在打趣,肖霁霜笑道:“我下棋又不是为了输赢。”

忽然觉得背脊发冷,林风至抬眼一看,果然就见更影面若冰霜地盯着自己,便打着哈哈找补:“那时就可见一斑了,要是真说了这话,指不定你该同我急。”

肖霁霜代入一下,颇为赞同:“很有可能。”

下一刻,凝在身上的冷意就散去了,林风至再看,更影的目光已经落到指间几缕发丝上了,不禁有些牙酸:“你们这样腻腻歪歪,安年不回来?”

肖霁霜道:“确实少回来了,好像是说看明杞小小一个居然那么闹腾,觉得有趣,也就留在那带孩子了。”

林风至不由想到孟择安,也是小小一个,却实在难以对付,一下不顺心意,昼生门或者行楼其中之一的屋顶都要被哭闹掀飞,至于掀飞哪个,全取决于那时是他带孩子还是孟娆带孩子,不由满脸震惊地拍着胸口:“苍天大地,居然能对着这样的小孩说出‘有趣’,佩服,太令人佩服了!”

“其实也说不好,”肖霁霜抵着下巴想了想,“许是能陪他玩吧,安年做了什么拿给明杞,都是抓着不放极感兴趣的。”

林风至凝眉沉思:“这样……可先前安年送来的玩具,没多久那臭小子就不要了,果然还是更麻烦些。”

说到这,肖霁霜已经那更影当靠垫的,稍调整了下坐姿,道:“还没满周岁呢,不能爬不能走的,能到手的东西来回就这么些,他脑子活络些,也就嫌了,过两年该就好了。”

林风至挑眉:“你还有这经验?”

肖霁霜默了会儿,偏头去看更影,更影只略带疑惑地看回来,他便又转过头,望着房梁道:“没带过,但听一个妹妹的父母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闹腾,大了自己晓得找人找物玩,就不操心了。”

听到妹妹,更影不由想到那小舟留名的女子,问:“肖濯玉?”

肖霁霜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林风至此前倒未曾听他提起过,更影竟知道的比他多,不由看了一眼,细细一算,若是肖霁霜称之为妹妹,想来已经离世数年,心中免不了生起些许惋惜,道:“应也是个不一般的人。”

肖霁霜就道:“她是个聪明伶俐的,所以不必太过苦恼。”

林风至苦笑道:“借你吉言吧,我偶尔到你们这的几刻钟,可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

林风至走后不久,肖霁霜正打算午睡了,更影却是一怔,手中出现张纸条,草草扫了一眼,道:“天道有召,要我下界去,正好许久未曾出门,可要同往?”

肖霁霜盯着纸条瞧了一会儿,摇头:“不了,我还是睡上一觉吧。”

更影知他随性,也不强求,与他碰了碰唇,道:“好,我很快回来。”

肖霁霜问:“多快?”

更影道:“两日……不,明日前就能回来。”

“好,我等你。”肖霁霜点点头,“回来时再给我带盒八珍斋吧,要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还有枣泥酥、八珍糕、桂花圆子、巧四合。”更影笑说完,起身理理衣襟袖口,便朝仙台去了。

肖霁霜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想到那未完成的剑棺,脑中描摹着棺上纹饰,渐渐没了睡意,索性将它连工具一起找出来,借着入户阳光,伏在案上继续做了。

他大抵是真的色令智昏了,居然不去想以后。

注定分别的没有结果的以后。

方入了这黝黑山洞,便闻一阵凄凄哭声,更影眉头微蹙,静听了一会儿,辨出是个稚儿,不由心生怪异——幼童哪怕入邪门歪道,也难酿大祸,不说当地名门正派,就是有些实力的散修游道也能轻易镇压,何须他来?

越往里走,越是寒气森森,更影凝起一层法力护体,便见一个蜷缩在地的孩子,正捂脸呜呜哭泣,似乎丝毫未觉来人,应是葬身于此死后都不得脱离的地缚灵。

更影将剑柄压下几分,正要出鞘,那孩子却如惊弓之鸟连连向后多去,胡乱挥着手赋予抵抗,更影原不想理会,却听他惊声叫道:“仙尊、仙尊饶命!”

这地缚灵如何知晓他非寻常修士?

思及此,更影动作便有了一分迟疑,然而正是这分迟疑,令他最终没有下手,因为地缚灵的下一句便是:“复照仙尊,饶了我吧!你已经害死了我爹娘,就放我一条生路……”

“你说什么!?”更影心头一沉,收了剑,三步并作两步,拽住他的手,没让他继续往后躲,“什么叫复照仙尊不饶你?”

地缚灵似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尖叫着拼命往后挣扎,然后抓住他的手仿佛一副铁箍,令他动弹不得,只好紧闭双目瑟瑟发抖,不敢直视眼前人。

更影压下心中怒气,复问:“你刚刚说复照仙尊是怎么回事?”

地缚灵小心翼翼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来人非是复照,如蒙大赦,颤颤巍巍问:“你……你是什么人?”

更影冷硬道:“回答我的话。”

地缚灵回忆一番,才想起他问了什么,先确认道:“你……你和复照不是一伙的吧?”

更影却是一字不说了,握住他胳膊的手愈发收紧。

地缚灵吃痛地叫了一声,眼泪汪汪道:“复照随着寒灾一起出现,雪下了好久,大家都活不下去……后来他听不得别人骂他,归顺他的地方寒灾消散,不归顺的地方,他就去挑动战争……我全家都被他害死了,我想报仇,却还是、还是打不过他……”

更影将他甩到地上,斥道:“胡言乱语。”

“就是他!就是他!”地缚灵抱着头大叫起来,“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困在这里,我就不会变成这样,我就不会马上要消散了……”

更影眯起眼看他,沉默许久,忽地一掌拍在他额头,搜灵读魄。

他看到一道虚影立于荒山之上,为答天道“为人”之问,令霜雪在人间蔓延。

他看到野地里的男子叩首雪中,换得冬去春来。

他看到狼烟四起的战场上,肖霁霜立于兵卒“魔头”的惊惶之声中,布下寒冰。

桩桩件件,如呈堂证供在眼前铺开,更影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低声道:“他并非如此……”

地缚灵在此处受困许久,记忆早已同灵体一起缓缓散去,如此东拼西凑,其中未尝没有隐情。

更影这般想了一遭,心下稍安,便又肃了神色,按在地缚灵额头上的手微微用力,白光乍起,道:“轮回吧。”

他再检查了一番,洞窟中的寒气已逐渐散去,不见其他异样,便直奔仙京,寻天道相问:“肖霁霜——复照究竟发生过什么?”

天道只是叹了口气,道:“他太叛逆了……先将任务汇报完吧。”

更影抿抿唇,无法,只好将情况简述了一遍。

“复照非我授命,我虽以问考之,但他的回答实在是……”天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中似乎带了点惆怅,“我只能保证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我总是拿他没办法。”

所以肖霁霜对“为人”之问给出的回答,便是无边封冻么……

更影闭了闭眼,此刻忽然无比想念肖霁霜,便顾不得其他,直奔空居,匆匆踏入院门后,脚步却在窗边顿住。

肖霁霜正专心致志坐在桌案前,案上铺着许多描绘着图案的宣纸,正是上次制簪赠与明笺时所见,只这次桌边还放着一柄断剑。虽是断剑,却因为保养得当,散发着夺目寒光。

与安年陪练的时候,更影曾惊于他手上神兵,得知是肖霁霜亲手锻造,如今再看这断剑,只一眼便知其由来。

而千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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