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曾教导过小皇子要守承诺,自然会以身作则。

自那日答应了小皇子不会冒然去深山冒险后,淮安就一直遵守这个承诺。

此刻,她站在树冠,眺望山寨。

淮安眼神极好,目视百丈之外,再远一点的位置,虽看不清人脸,但不妨碍记下巡逻守卫人数与换班时间——

云裳只能关注到某一时间段的守卫,其余时刻还要淮安来侦查。

扶着树干,眼神如猎鹰般专注,淮安看到山寨靠近后山的部分无围栏,而前面却是由粗实圆木垒叠而成的寨墙,上面还有女墙。

淮安看不到女墙上面有没有箭孔,但他们既然造了,十成十会有——

的确如沈皇后生前所言,大门走不通。

扫一眼,淮安继续盯着巡逻守卫,原地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才往下爬。

谁承想,又起了大风,淮安头发被吹得凌乱,眼睛也要睁不开——

不敢再动。

抱着树,等到风过,淮安才继续往下爬,这一次直爬至树腰处才停。

眼睛瞄准临近树的树枝,淮安足尖蓄力,纵身一跃,安然蹦到另一棵树上。

如此重复十来次,淮安才踩在地面上,此时距离那棵树有五十步远。

她回身,笑道:“还在等我吗?”

“我刚刚采了两颗灵芝,分你一个,就是请你不要告诉首领我偷采灵芝,行吗?”

还是没有人应答。

淮安失望地垂首。

“好吧。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一个人不要害怕,没鬼的。”

她当真走了,没有回头,走得又快又急。

两刻钟后,淮安突然又从方才位置的那棵树上爬下来。

这回也没发现其他人的痕迹,淮安总算放了心,沿路拾柴,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时辰下山。

回家路上,碰到的守卫无一不不着痕迹地把目光落在淮安背后的木柴上。

发现比往日多了一点,他们才肯移开视线。

淮安始终垂眸,视线落在地上,直到看到熟悉的半截身子,才抬眸——

是张嬷嬷。

她看起来精神头尚好,但两年不见,鬓边已是半白。

淮安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张嬷嬷也是如此,擦身而过瞬间,只听蝉鸣鸟叫。

回到二进院,淮安刚合上垂花门,门侧忽然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姐姐,你回来了!”

自从淮安头回出门,带伤回来后,小皇子就会提前半个时辰在门后等她——他怕她再受伤了不告诉他。

小皇子深知淮安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再添新的伤口的话,他只有当场逮住,她才会承认。

为了让她更在乎他的感受,他还小“心机”地改口叫她姐姐。

否则,没有血缘联系,也没有白纸黑字的契书,只有“我相信你在乎我”的虚无缥缈的感情一说,小皇子实在放心不来。

一把抱住她的腿,小皇子使劲闻了闻,没闻到新鲜的血腥味,才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着道:“我吓着你了吗?”

淮安放下柴捆,低头便见他鬓角沾着草屑,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在日头下等了许久。

心下一软,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碎草,摸向他后背的汗巾,还好只湿了一半。牵着他走向晾衣架,换了汗巾,又用盆里晒温的井水给他擦了汗,带到阴凉处坐下,淮安才稍稍安心。

“奴婢不是答应过您,不会再受伤了,殿下以后不要再在日头底下等奴婢了,否则晒伤了就不好了。”

看着他,淮安开口道。

小皇子惬意地享受淮安的触碰,闻言,忙睁大眼睛道:“不会晒伤的。我算着姐姐回来的时辰才等在那里,渴了会喝水,热了会扇扇,绝对有好好爱护自己。”

淮安心中又动,正要说什么,却清晰感知到背后落了一道视线——

是沈嬷嬷。

面色不改,淮安却拿开了小皇子的手,退后半步,道:“那奴婢先不与您提这个,殿下,您已长大,不可再口无遮拦地叫奴婢‘姐姐’。”

小皇子歪头,试探道:“那……妹妹?”

淮安:“……”

她看他,眼神不可名状,琢磨今天下午不该讲《诗经》,而是该教术数。

“姐姐,不要不理我嘛~”小皇子面上带笑,笑中带软,“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哟。”

“什么?”

淮安与小皇子日夜相处,想不通加起来分开不过短短几十个时辰内,他能有什么秘密。

小皇子倏地靠近,熟门熟路地埋首淮安颈间,轻声却又郑重地道:“这些人中,我最欢喜你呀。”

淮安一怔,原是说这个。

谁带的孩童跟谁亲,在乡里时,不是没有小孩跟她这样说过,淮安能预料这个答案,但听见小皇子这样说,还是弯了唇,有暖,有欣慰。

“我保证会一直最喜欢姐姐。”小皇子瞧出她的开心,又补充道。

他端的是承诺的口吻,淮安却忽地黯然。

若是沈皇后还在就好了,淮安想,她在的话,一定也能听到小皇子这样哄她。

抿了抿唇,淮安片刻后才轻声道:“谢殿下恩宠。殿下亦是奴婢永远最欢喜的孩子。”

小皇子眉头微蹙,显然不满。

院中明明只他一个孩童,淮安是不是小瞧他不会分辨年龄。

他正要开口,忽听一声门响,沈嬷嬷自房中走出。

淮安立刻扶开小皇子,让他站稳,才直身屈膝行礼。

小皇子撇了撇嘴,道:“沈嬷嬷安好。”

沈嬷嬷微微颔首:“殿下也好。现已至巳中,不可再贪玩,该读《诗经·风》了。大皇子在您这般年纪,早已通读诗经全篇。”

小皇子道:“可我不是大皇子呀。我与他素不相识,嬷嬷为何总拿我与他相比?莫非嬷嬷嫌弃我?”

三岁半的孩童,口齿已是伶俐非常。

沈嬷嬷一滞:“……殿下误会奴婢了。奴婢怎会嫌弃殿下,不过是拿宫中殿下学习进度为参照,免得日后殿下回宫,学识浅薄,为人耻笑。”

小皇子道:“会笑一个在环境不好条件下长大的人,才更应该为人所不齿,大皇子若是这样的人,更不值得我视为榜样。”

沈嬷嬷又是一噎,恰巧一阵风过,呛得她立时转头咳嗽。

她如今的身体,太冷太热都受不住。

淮安视线微垂,趁机瞥小皇子一眼。

小皇子立刻咧嘴一笑,笑容天真无邪,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气着了人。

“嬷嬷身子要紧,且回房歇息。”小皇子暗自得意片刻,才故作勉强道,“我让淮安教我便是。”

沈嬷嬷目光落在淮安身上。

四年将养,昔日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如今已长至五尺身材,身形高挑,肤色是浅淡的麦色,一双杏眼乌黑清亮,鼻梁渐挺,不俏丽,反倒带着几分清俊。

这般模样,在燕瘦环肥、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排不上位次,更惹不了眼。

若侥幸被贵人相中,九成可能只是一时贪欢,随后便被置之一旁,最好的结局似乎也不过是孤苦一生——

好像与此刻一般无二。

沈嬷嬷收回目光,淡淡道:“便依殿下。”

说罢,她转身回房。

淮安无声一叹,任由小皇子拉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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