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乌鸦
遥沧面无表情抄起桌上剪子,卡擦卡擦乱剪一气,案上花盆中原本郁郁葱葱的琉棠只余几杆枯瘦花枝,娇粉花瓣零碎铺满花盆底。
可不过几息,枯枝再度抽条,顷刻间枝繁叶茂,一枚花骨朵自叶间探头,在遥沧眼皮子底下徐徐绽开,花枝招展,张狂得很。
遥沧啪地摔了剪子:“还敢顶嘴?我让你们绑他回来,你们狗似的蹭他作甚?像什么样?”
花叶轻颤,沙沙作响,传出只他听得见的尖细人声:“自己徒弟蹭蹭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少给我丢人现眼,赶紧绑他回来。”
花又缩成花骨朵,往叶片后躲:“叽里咕噜的好吵,听不懂。”
遥沧抓起剪子又是一通乱剪:“这下可听懂了?”
重新复原的花骨朵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我们是你的元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折磨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遥沧气得语塞。
虽他万般不愿承认这些没脸没皮的小玩意儿是他身上分出去的东西,但事实摆在这儿,抵赖不得。
寻常修士的元婴并无自主意识,可他情况特殊,当年丹田受创时元婴亦裂成无数碎片,无法逐一收回体内,只能放任其游离在外,久之它们便有了灵智,虽同他心意相通,性子却不受管束,幼稚顽劣,聒噪闹腾。
绝大部分元婴碎片都爱窝在琉棠花蕊里嬉闹,但总有几枚特立独行,觉得做花不自由,还得受日晒风吹,忒煎熬,于是结伴钻进傀儡里,借着傀儡的足翼满世界乱蹿。
为免它们在外招摇丢他脸面,他回回放它们出去前都会先封住傀儡口舌,不允它们在人前言语,它们倒好,既人话说不得,干脆彻底不做人了,学禽鸟啼叫鸣唱,学猫狗撒娇乞怜,一点脸皮不要。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左右无人知晓个中玄机,只要他厚着脸皮不理会,也能勉强当无事发生,偏生它们的五感同他相连互通,那乌鸦在连樾怀里乱蹭,千里之外的他也同时被连樾的体温捂得浑身燥热,呼吸间满是青年身上浅浅的草木香。
凡乌鸦被抚摸过处,面颊、脖颈,脊背……他身上对应位置亦麻痒阵阵,像真有只手在身上乱摸。他竭力忽略,手里经书攥卷了边,心经默念一遍又一遍,却依旧不顶用。
“你们……”一张口,鼻息凌乱,声音发颤,听来沙哑不堪,他脸色愈发难看,唇抿了又抿,还是咬牙说完后半句,“到底要蹭到何时?”
花盆里的琉棠全然不理他,惬意地耷拉下脑袋,趴在花盆边舒服得直哼唧。
遥沧被它们这没脸没皮的懒散样气得胃疼,正欲发难,屋漏偏逢连夜雨,腹中那鬼东西又开始疯狂作妖,他颤抖着缩回软榻,捧起敞口瓷瓶吐了个昏天黑地,午后好不容易灌下的药汁一股脑又全倒了个干净。
琉棠幽幽开腔:“早说了照着几百年前的老方熬药不靠谱,滑胎还是得找个懂行的……”
“闭嘴。”遥沧声音发飘,虚得像只剩一口气。
他烦躁地清空瓷瓶,沏茶漱口,刚压下那股子涩苦的药味儿,忽地尾椎一阵怪异麻痒。
案上琉棠遽然哆嗦起来,颤巍巍蜷成花骨朵,瑟缩着往叶片底下藏,没忍两下又艰难探出头,花叶胡乱翕张,挣扎着在花盆里乱扑腾。
晃动间花盆一点点挪到桌沿,小半刻钟后,只听啪嗒一声脆响,花盆砸地,摔得四分五裂。
遥沧浑身一抖,涣散的泪眸缓缓聚焦。他看着满地碎片,呆滞半晌,后知后觉地抬袖挡住耻得通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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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樾担心地戳了戳软软趴在他掌心的乌鸦,又顺着它尾巴根往上捋了一把,乌鸦扑腾几下,彻底不动了。
“怎么了这是?”连樾不明就里,他不过是想弄清楚它一举一动是否受师尊支配,故而将它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而已。
这鸟性子凶,除了脑袋哪哪都不让碰,他敢伸手就是狠狠一口,但为刨根寻底,他愣是顶着一手血口子将它摸了个遍,尤其是尾羽。
有主的傀儡身上必有主仆印记,禽鸟类傀儡的印记在尾羽上,可他从这乌鸦的尾羽根捋到尾羽末梢,来回寻了好多遍,压根儿寻不到半分印记。
他不免有些失望。既无印记,便说明傀儡无主,未受操控,换言之,它那般热络待他,并非师尊支使,大抵只是傀儡材质上好,自行修出了灵智而已,这年头石头都能成精,傀儡开智,并非不可能。
就说呢,师尊厌他至深,哪里是三日冷战就能消气的。凭那人的倔脾气,一辈子不理他才更合理。
他自嘲笑笑,将掌中瘫软的乌鸦重新安置入储物玉匣中:“罢了罢了,虽非师尊指派,但你我到底有缘,既舍不得我走,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匣子封合瞬间,周遭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魔气烟消云散,罗盘恢复正常运转,脚下动弹不得的飞剑也重又来去自如。
他当即不再耽搁,全力御剑赶路。
临寰地处西南,环不周山而建,占地九万丈见方,地势崎岖,落差极大,居高者处不周山巅,抬手可叩苍穹,低者藏身崖谷之内,不可见天日。
这便是仙历史书中记载的临寰,离天最近的地界,也是世间少有的,修士与凡人共存的都城。
连樾一度以为此地在五百年前那场天火浩劫后已被付之一炬,理应遍地焦土,万籁俱寂,可脚下的临寰都城并无想象中的冲天火光,相反,入目所及处人头攒动,金碧辉煌,瞧着竟是颇为富庶繁盛。
他不信邪,御剑在临寰上空转了个遍,天火没找见,反倒莫名招来一连串的紫雷。
紫雷跟着他屁股后面追,他飞越快,紫雷越密,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响,毫不夸张的说,若拿电光披身上当衣裳穿,针脚能比织锦丝绸都密。
“渡劫飞升都不带这么劈的吧?招谁惹谁了我?”连樾指天怒骂,话音刚落又是一片雷光。
他险险躲开,却忽觉脖颈酥痒,低头一瞧,那乌鸦竟不知何时又偷跑了出来,正铆足劲往他领口钻。
“往哪儿钻呢?这是你能乱钻的地儿?”他忙中插缝薅了把乌鸦脑袋,想将它摁回玉匣里,可它半点不听话,狠狠照他颈侧咬了一口,执拗往他衣裳里头蹿。
连樾袍下只一件薄薄中衣,根本挡不住乌鸦攻势,它那尖硬的喙到处啄咬,他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发火,却见它叼着枚银坠子又从他领口探出头来。
漫天雷光登时像被一只大手连根薅起的乱麻,诡异地收束成缕,钻进那枚银坠子里。
连樾惊愕万分,迟疑着接过乌鸦喙中狐狸形状的银坠子。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师尊赠他的生辰礼,说是照着他本体模样亲手雕的,但师尊在这种精细活上大抵没什么天赋,如他这般矫健苗条的狐狸,硬是被雕成了只圆滚滚的肥团。
他摩挲着胖狐狸面上那两只紫玉质地的眼睛,半晌才想起来问:“这是师尊赠我的生辰礼,你怎的知它有避雷之能?”
乌鸦若无其事地看向不远处的天际,云端上一匹银白骏马飞越而下,正朝此处疾驰而来。
连樾目力极佳,一眼便瞧清马上之人。那是个身披甲胄的青年修士,面白无须,相貌堂堂,只是脑后金轮夺目,耀眼金光隔大老远刺得连樾眼疼。
连樾眯了眯眼:“脑门儿上挂灯笼?什么玩意儿。”
青年勃然大怒,抡着长枪就冲了上来:“大胆狂徒!你头上才挂灯笼!”
连樾没想到他耳力这么好,随意避开攻击,朝人拱了拱手:“失礼失礼,随口胡诌,往道友海涵。”
青年毫不领情,举枪回身连刺,连樾身形一晃,灵巧绕后,往他身下那马匹后臀上轻踹了一脚。
白马受惊,仰头长啸一声,哒哒往前飞奔,那青年始料未及,险些被从马背上甩下来,愣是在半空晃了一圈才勉强拽住缰绳。
他狼狈趴在马背上,紧紧搂着马颈不敢撒手,哪还有方才银袍白马自云端飞驰而来的嚣张气焰。
连樾嗤笑:“不会骑马你逞什么豪气?”
青年气得脸红脖子粗:“放肆!你!你!你可知我姑母是谁?”
连樾啧了一声,拼人脉谁不会:“那你可知我师尊是谁?”
“噢?是谁啊?”
突兀响起的女声雄浑厚重,周遭云浪顷刻间灰飞烟灭,连樾也不禁后退两步。
好强的威压。
他收敛面上挑衅笑意,谨慎望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副自云端缓缓降落的驾辇,形若金莲,祥云环绕,前有九条乌龙拉辇,四角各立麒麟护驾,光是一只轮毂,就有半座山丘大小,端得是恢宏气派,
“姑母!”青年乐颠颠迎了上去,路过连樾时还不忘轻蔑地睨他一眼。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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