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樾望着眼前身高不足他腰间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无措。

看来是须弥圆撕开的空间通道阴差阳错将他甩进天火笼罩的地带,此地的时空法则被天火灼坏,他瞎打误撞闯了进来,却幸运地跨越数百年光阴,窥见师尊少年时的过往。

他不知眼前画面几分真,几分假,可他挪不开视线。

师伯说天火中的幻境虚实难辨,陷阱丛生,轻易错信可能会万劫不复,他已嗅到危险,却还是飞蛾扑火般一步一步靠近那树下的少年。

谢枭……他在心里暗暗唤他。

仙历史书上名姓无数,少有同谢枭这般威名如雷贯耳者,他一度觉得那不过是闲人杜撰的遥远传奇,可此时此刻,少年时代的谢枭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枭的皮肤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如纸,五官很精致,尤其眼睛,眸子极黑,瞳仁圆润硕大,少了成年后眼尾处那道金色的疤痕,面上丁点瑕疵都无,漂亮得近乎诡异。

连樾不禁放轻了呼吸,生怕吐息太重把树下人惊跑。

好小一个啊。脸还没他巴掌大,安安静静窝在毛茸茸的裘绒披风里,看起来很乖。

狐狸离开后,谢枭就这么静静坐在月下摇曳婆娑的树影里,夜风拂过,细碎的梨花扑簌簌飞落枝头,纷扬似雪,他一动不动,任“春雪”落了满身,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映着漫天花雨中缓步靠近的青年身影。

连樾行至树前,忽然停下脚步。

好浓的杀气。

他像只落入蛛网的夜蛾,被蛛网中心的沉默猎手目不转睛注视着。可他并不害怕。

他蹲下身子,细细端详起“猎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幽暗无光,像两团点在人偶眼眶里的墨,整整一刻钟,连樾没见他眨过一次眼。

这样眼睛不涩吗?

连樾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谢枭长翘的睫毛,寻常人被如此触碰,眼皮少说也得抖上两抖,可谢枭还是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连眼珠都不曾移动半毫。

连樾没忍住,又摸摸他的面颊,冰凉光滑,像上好的寒玉,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

下一瞬,无数乌藤破土而出,直冲他周身各处关窍死穴。

连樾腾身躲开,尚未落地,身上猛地一沉,谢枭不知何时袭上他心口,凶狠拍来一记掌心雷。

连樾胸膛一挺,妖族强悍的肉身轻而易举受下这不轻不重的一记掌击。

“生气了?”他扣住少年手掌,往里塞了一颗糖,“尝尝?消消气。”

卡擦,糖被捏成齑粉。

谢枭甩开他胳膊,迅速翻身绕上他后肩,屈指成爪,狠戾袭向他颅顶百会穴。

连樾不闪不避,任电光穿颅而过。他又往上抛了颗糖,“真的不尝尝?里头裹了流心,咬破满嘴果香,很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砰!糖果在半空被炸得稀碎。

连樾严肃了神色:“怎能拿食物撒气?”

回应他的是一记自下而上的飞踹,正中他下颌。

连樾无奈捋平被电得焦黑发皱的衣襟:“能不用雷法吗?我这法袍三十万灵石一件,不便宜。”

少年的拳头突然停在他鼻尖。

连樾咦了一声,颇为意外:“不打了?”

连樾脑中突兀响起一道沙哑童声:[三十万灵石?]

他惊讶挑眉:“你听得见人说话?”

谢枭朝他竖起三根指头:[三百万灵石,买你性命。]

连樾:“……”

他素知师尊爱财,原以为是养他费钱才不得已为之,如今看来,这嗜财如命的毛病应是打娘胎里就带上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知道三百万有多少吗?换成灵票,摞起来都能有好几个你那么高。”

谢枭咬死三百万不放:[不过十来件衣裳,你给得起。]

“是。我是给得起,但总要给我个理由吧。”连樾往树下石凳上一靠,拍拍身边草地,“来,坐下说。”

谢枭面无表情立在原地,掌中电光更盛:[少废话。]

连樾半点不怵,张开手掌朝他晃了晃:“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五白万?]

“五千万。”连樾笑嘻嘻道,“只要你坐过来。”

他原以为凭师尊那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应是年纪越小越刁钻难哄,却不想这看似铁骨铮铮的少年眼都没眨一下就闪身立在了他跟前。

[起开。你去地上。我坐这儿。]

连樾乐了:“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谢枭硬挤开他,大爷似的往石凳上一坐,理直气壮朝他摊手:[灵石拿来。]

连樾从怀里摸出个储物袋,“喏。”

谢枭劈手夺过去,当着连樾的面细细清点,须臾,他抬起脸,用那对死气沉沉的漆黑眼睛“盯”着他:[这里只有一百万。]

“欸,别急嘛,你听我说。”连樾嘿嘿一笑:“哪有人出门随身揣着上千万灵石的,人傻钱多也不是这个法儿。我这一百万,不过是定金,剩下的先欠着,只要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多灵石,我再追加一千万,拢共六千万,届时连本带利还你,如何?”

谢枭指尖电光跃动:[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

连樾老神在在:“反正我身上就这么多,杀了我,你只能得一百万。不杀我,可是有六千万。你自己算算,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枭沉默地将那储物袋往袖里藏,但储物袋太大,他得两只手才能捧住,一只袖子自是藏不下,他只好又掏出来,紧紧护在怀里。

连樾忍俊不禁:“至于么,我又不会跟你抢。”

谢枭又不理人了,抱着那储物袋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连樾戳戳他胳膊:“说来听听嘛。你到底为何要那么多灵石?”

许久,他脑中才再度传来孩童沙哑的声音:[治病。]

连樾坐直了:“治病?谁病了?”

谢枭朝他竖起指头:[再加一千万。]

连樾无奈:“好好好,加,随便你加。”

[是我哥哥。]

“哥哥?”连樾惊讶,史书上可从没提过谢枭有个哥哥,相反,据传谢家人丁稀薄,世代独苗,便是侥幸得了一胞双胎,也往往只能活一个。

“你是谁?”

连樾猛地回头,对上一对幽深暗紫的眼。

是那只小狐狸。

狐狸快步踱回少年身旁,在人腿边轻轻蹭了蹭,谢枭俯身抱起它,细瘦的胳膊淹没在狐狸茂密厚实的皮毛里。

“阿沧。”狐狸蓬松的长尾缠上少年的腕,“不是说过不准搭理陌生人吗?”

[可他家底很厚。]谢枭轻柔捋了捋小狐狸脊背上微微炸起的狐毛,[至少六千万。]

狐狸眼睛唰地瞪大了。六,六千万?!

谢枭合上它惊愕张大的嘴:[我也不想理,可他给的太多了。]

狐狸很快收敛神情,警惕地瞄了眼连樾,也换了传音交流:[一脸穷相。肯定骗人的。]

连樾眯起眼睛:“我听得见。”

狐狸登时如临大敌,飞身从谢枭怀里窜起,弓背炸毛挡在他跟前:“你到底是谁!”

它同阿沧魂灵相系,方能与他心意相通,成为他唯一能听见,唯一能瞧见,唯一能交流的存在。除它以外,世上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得以同它共享此殊荣。

它心头杀意浮动,身后九尾虚影竖起,庞然妖气席卷天地。

谢枭忙搂紧它:[别冲动。]

狐狸用力地挣了挣:“松手,我要杀了他。”

谢枭语气微沉:[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狐狸狠狠瞪连樾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妖气,乖乖趴回谢枭怀里。

连樾攥紧手心狐狸形状的银坠子,尖锐边角硌得掌肉生疼。

从前只道是师尊手艺不精,将他雕胖了,今才知人家手艺好得很,只不过刻刀游走时心里想的是另一只狐狸,连右耳上缺了个小角、鼻头长着块白色斑点、胡须一边长一边短……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都没舍得落下,和眼前这只狐狸一模一样。

他突然就没了同眼前这一人一狐玩笑的兴致,面色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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