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微晓瞧着那个沾满黑手印的包子,眼前一黑,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我吃饱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下不为例。”

三月“哦”了一声,默默将包子又揣回兜里。

路微晓继续道:“什么叫性恶?就是说我们天生有各种毛病,比如贪吃、偷懒、自私,想抢别人的东西,摔倒了先怪地不平,做错事了先赖旁人。这些毛病不用学,我们生下来就会。”

六月举手:“路先生,你说我们天生就这般,那你也有这些毛病吗?”

“当然,我小时候干过的坏事不比你们少,整日被师父罚抄罚站,就跟你前两日抢六月的东西一样。”

五月一愣:“那是她先拿石子扔我……”

“你难道没有先招惹她?”路微晓质问。

“我就和她开了几句玩笑……”

“你承认你抢了就行。为什么要抢?因为你天生觉得我想要的就是我的,这就是本性。我小时候也常这样,但我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扶危济困、除暴安良的大好人,知道这是为何吗?”

孩子们摇了摇头,期许又疑惑地望着他。只有二月听到这儿淡淡瞥了他一眼,流露出不屑和无奈。

“荀子所说,人得靠后天的礼和教来压制住这个恶,学规矩、学礼数、学读书,把这些东西装进脑子里,并付诸行动,恶就会慢慢变小,到那时,你们就会同我一般日行一善了。所以,读书学礼重要吗?”

“重要——”孩子们声音洪亮,尾音绵长。

二月依旧没有回应搭腔,而是满脸质疑。

教完几段《三字经》,路微晓又随手翻开一本诗集:“《题西林壁》,好诗,来跟我读。”

“这首诗写得妙啊,是苏轼在庐山上迷路的时候写的。”

二月不露声色地拧了一下眉头。

一月发问:“迷路?先生这首诗讲了什么呢?我看不懂。”

“都是字面意思,说苏轼他在山里横着走看见岭,侧着走看峰,换个方向看呢,山的形状就不一样了。表明什么?表明他在山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底下小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走远了,走近了,往上走,往下走,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又表明什么?”

六月冒尖回道:“表明这座山地形复杂,找不到路。”

“说得好!六月悟性就是高,”路微晓称赞她道,“这还从侧面说明苏轼没有地图,全靠瞎转,自然在山中迷路走不出来。最后,他终于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在其中迷路了,越走越偏,所以才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

“原来大诗人也会和我一样迷路啊。”八月鼓起小嘴惊叹。

路微晓摊开手:“是啊,这也就很好地告诫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先熟悉路线,不可独自一人贸然行动,最好多找当地人问问路,或者要张地图,不然迷路了连大诗人也遭不住。”

四月埋头飞快作画,内容是一个人在山里转来转去,旁边的箭头指得乱七八糟,最后在上头画了个大大的叉,似乎是对路微晓的讲解表达不同见解。

二月终觉忍无可忍,忽地起身迈步出门,路微晓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挽留之词,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月径直走到了茶饮铺,姜许正在给客人盛西瓜果茶。

“姐姐,这个姓路的不学无术,乱讲一通,再这样下去,其他人都会被教偏,迟早闹出大笑话。”

“啊?他教什么了?”

二月将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通通倒了出来,让姜许定夺评理。

姜许错愕,知道他的性子有些与众不同,属实未曾料想到是如此不靠谱。

待姜许送走眼前这一批客人,天色渐暗,今日早了半个时辰收摊。

她往院落里走时,正巧撞上散学,孩子们兴奋地围上来告诉她今日所学,姜许越听越崩溃。打发走小孩,她一把将路微晓拦了下来。

她一脸严肃问道:“你的书是跟哪个师父读的?”

“路师父。”

“和你同姓?”

“不是,是我自己。”路微晓咧嘴一笑。

“……你不是说你以前在门派拜师学艺什么的,还是得意弟子?”

“拜师学艺是真的,可我只有卜筮算卦之术学得好,先生讲课一讲到这些诗词歌赋我就睡着了,后来就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理解了。”

“你说《题西林壁》是写苏轼迷路的?”

路微晓大言不惭道:“是啊,我曾在深山迷路走不出来,绕来绕去也看不明白这山形地势,差点饿死在里面,还好在我奄奄一息之时,遇到了好心的猎户大哥,这才救我于水火。同那首诗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还挺有理有据的。”

姜许想到顾誉白给她下的五日通牒,今天已是第三日了,只剩两日。

她思来想去,想找一个适合委婉的说辞:“路微晓,我和商量件事,你今日讲课的内容,二月听出其中多处错误之处,其他孩子没读过什么书,更是不能走偏了……”

“我是来向你赔礼的。”

“什么?”

“后面几日我要出趟远门,有家家主请我上门看风水,给的报酬很丰厚。很对不住,我食言了,这些时日没办法教孩子们读书了,到时候我拿了银钱,给安顾堂添置些东西,弥补一下孩子们。今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这么突然?”姜许一惊,“你要走多久?”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觉得我算卦算得准,用大把银子砸我请我留下,那我只能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的,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到自己的家乡,说话算话。”

路微晓掏出一件布条裹着的物品,前所未有地正经道:“等你处理好这里的事,想清楚了,就射出这支旗花,我来接你,送你回家。”

这是一支花火信号箭,能穿透云霄,漫天飞花。

姜许接过仔细瞧了瞧,收入囊中:“好,这下你去赚大钱了,下回再见的时候,别叫我认不出来了。”

“不会的,整个长宁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会卜筮算卦的人了,不论我作何装扮,你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出我天命不凡。”

孩子们听闻路微晓要出远门的消息,都一窝蜂拥上来。

“路先生,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路先生,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路先生,我舍得不你,我还想给你看我才学会的翻花绳呢。”

路微晓挨个摸头:“姜姐姐会给你们请一个更优秀的先生,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之后忙完就来安顾堂看你们。”

“拉钩!你一定要来啊。”八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泪水汪汪。

路微晓笑了笑,伸出手指与八月拉钩:“拉钩起誓,我保证我会回来看八月,八月要保证不哭。”

八月胡乱抹了把脸,用衣袖力拧了拧鼻子:“我不哭,我最乖了!”

“各位,回头见!不要想我!”路微晓伴着爽朗的笑声挥手离去,仿佛一位历经千帆的江湖侠客。

姜许回过神来,又不禁纳闷,他瞧着像穷困潦倒了许久,怎会忽然间接到了这么桩大生意。

这该不会是顾誉白的手笔吧?

姜许暗暗思忖,说不定是顾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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