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杀了她,储君之位便能落在你身上?”高玉桢嗓音含着淡淡的嘲弄。

“那我该如何?我是父皇的长子,储君立长不立幼,这位置本就是我的,我不过是拿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

高泽愤愤不平,那眼底野心勃勃,话里尽是对储君之位的势在必得。

高玉桢沉默不语,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徒然,便听到令人惊骇、大逆不道的话。

高泽眼底幽光一闪,直言不讳,“皇叔,父皇卧病在床,已然无力掌管朝中事务,不如,逼宫吧?”

“父皇病重,而您如今又身子大好,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待我登上皇位,必定为皇叔正名,让虎贲骑重现于世。”

“当年的事,是父皇之过,如皇叔这般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的肱骨之臣,应当效力明主才是。”

“否则,当年的虎贲骑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在军营被人任意践踏的地步。”

在高泽心里,高玉桢已然站在他这边。

从皇叔派人秘密送来罪名录,到后面为他出谋划策,高泽便笃定,他会是助自己登顶帝位的那个人。

高玉桢垂眸,久久无言,神色若有所思,

“皇叔,时不可失啊。”高泽有些过于迫切,心情激荡,脑中不禁幻想自己登顶帝位,令往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那些人,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便骨血亢奋。

高玉桢唉声叹气,一脸为难。

高泽不解:“皇叔,您这是何意?”

他说:“阿泽,光靠那区区数千人的虎贲骑,哪怕他们有以一抵十的能力,却也挡不住邺京诸多兵力,更别论皇宫内外的禁军。”

“再则,他们如今是在各地军营,不是昔日只听我号令的虎贲骑,明面上仍需要圣上召令,才能将数千人集结,没有名正言顺的召令,私下召集,便是谋朝篡位。”

“被人察觉,我们都会没命。”

高泽听言,不以为意,他淡定一笑,“皇叔,倘若我手里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呢?”

除此之外,掌管皇宫左右两厢仪仗的左右卫府,其中的左卫将军徐谦、东雍城守城的振威将军孙哲、并州安远将军章守正,皆是我的人。”

“至于召令,父皇病重,诸多事务无暇顾及,更何况各地军营所在之处遥远,圣旨真假,又有谁能分辨得出。”

“待邺京觉察,也已经为时已晚。”

高玉桢沉寂片刻,不言不语,高泽一咬牙,“皇叔,您身上的病,其实并非只是普通的伤寒,是中毒。”

高玉桢闻言只是冷淡道:“我早已知晓。”

“可皇叔您却不知道,这毒是父皇给您下的。”

话才落下,高玉桢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凌厉,语气冷冽:“你说什么?”

高泽深呼吸,“皇叔,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偶然间,我在殿外听到父皇和郑长盛的闲谈。”

“当年,您打败柔然后,在军营举行庆功宴,有人在你酒里下的毒药。其症状最先会如伤寒一般,发热咳嗽,到最后,会越病越重。”

“我本想说与你听,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毒,而且,若是被父皇知晓是我泄密,一定不会饶恕我的。”

他满脸愧疚,“皇叔,对不起,我应当早些告诉你的。”

高玉桢垂下眼睑,唇线平直,手心捏着茶杯,忽而,轻微的开裂声响起。

他无声冷笑,虽已然猜测到,心中却仍然充满了对孝宣帝的失望。

高泽小心翼翼地拿眼瞧他,轻声唤了一句,“皇叔?”

高玉桢回神,淡笑,“你的倡言甚好。”

“阿泽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皇位当真非你莫属。”

高玉桢是什么人,曾经战无败绩的大将军,这江山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父皇没有皇叔,坐不上这个皇位。

而今,竟然说皇位非他莫属。

一时间,高泽抿唇,强装镇定,眉梢却藏不住欣喜如狂。

说实话,高泽年少时,曾对这么一位在战场骁勇善战,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皇叔满是敬佩仰慕之情。

那年皇叔意气风发、凯旋而归时,他才十二岁。

曾一度想成为皇叔这样的人,到后来,虎贲骑被以谋逆罪驱逐至各地军营,皇叔身染重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飞鸟尽、良弓藏,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当初的兄弟情深到头来变成了一场忌惮。

皇家无情,纵使是一心一意为父皇夺得帝位的皇叔,也逃不过如此下场。

多年的奚落,也让他愈发明白,只有登顶权利的巅峰,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明日是雩祭,且看圣上的身子是否能支撑着去完成祭祀。”

明日邺京南郊,朱明门雩坛举行祭祀,皇帝、朝中重臣、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一同前往,届时遭受天灾的并州、晋州等地将同时举行雩祭。

日子是已然定好的,不可能更定。

高泽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皇叔所言极是。”

虽皇宫传来的消息是父皇身子病重,可谁也没看到,尤其是今日他要进宫面圣,却被郑长盛推拒。

且看明日雩祭,倘若父皇真的龙体欠安,便可部署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高泽要告辞时,倏然,听到他问:“你适才说的,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可是真的?”

高泽对上他那双透着怀疑的眼眸,生怕他不信,急急说道:“当然。”话又顿了下,“不过,至于在何处,赎侄儿如今暂且不能说出口。”他心有防备。

高玉桢:“无碍,为了稳妥起见,确实该防着所有人,这点你做的很好。”

高泽笑了笑,“皇叔早些安寝,侄儿就先告辞。”

高玉桢眉眼清润,扬起一抹温和地笑,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神色逐渐趋于漠然,唇线平直。

烛火摇曳,室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低头,松开左手,茶杯碎片丁零当啷地散落在桌面。

起身,身子如鬼魅般,脚步无声,回到院子,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他静静地望着,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浅浅的笑,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这是特意小蛮为他留的。

外面腥风血雨,回家依旧有人在等你回来。

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其妙难言。

轻轻推门入内,高玉桢褪去外衣,挂在床边的木架上,透着帷幔隐约可见床榻罗衾下隆起的身影。

他伸手撩开帷幔,听见轻浅的呼吸声,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侧。

高玉桢面对着她侧身的背,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亲了下她的脸颊,而后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手,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高泽的话。

原来身上的毒,当真是皇兄命人给他下的。

他曾有过猜测,却始终不相信。

他拧紧眉心,心逐渐收紧,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抽疼发闷,喘不过气。

当年,皇兄明明说过,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只有他这个弟弟。

还说,如果没有他在身侧陪伴,皇兄宁愿不做这个天子。

他也曾发誓要一辈子尽心辅佐皇兄成就大业,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终究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高玉桢闭上双眼,思绪恍惚,不知不觉被小时候的景象所占据。

大魏四十九年,隆冬腊月。

殿内,以珍贵的银丝炭烧起了地龙,外面风雪肆虐,里面原本该温暖如春,此时却被一阵压抑窒息的氛围笼罩在头顶,令人遍体生寒。

景武帝眉间紧紧皱起,脸色铁青,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面的宁妃。

她虽双膝跪地,脊骨却挺拔笔直,面色浅淡,垂着眼睑,整个人不悲不喜,全然与眼前怒不可遏的帝王两个反差。

如此姿态,令原本清雅冷傲的眉目更显得高不可攀。

让景武帝又爱又恨。

“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给的东西,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说!是不是?!”

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一枚青色玉佩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碎片射向宁妃,划破她的颈侧,露出一点血色。

刺痛传来,宁妃长睫颤动,目光落在破碎的玉佩上,水光浮动,顷刻间攀上一抹恨意,垂在身侧的手心捏死。

宁妃周妙慧是县令女儿,与自小长大的竹马段安定下婚约,两人心意相通,只待她及笄便举行婚事。

然,事不随人愿。

景武帝一次微服私访,看上了清冷貌美的县令女儿,第二日,便直接带回了皇宫。

原本应与相爱之人度过幸福的一生,却遭逢大难,眷侣被迫分离,从此不得相见。

进宫后的周妙慧郁郁寡欢,景武帝派人一查,得知她有一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而段安当时正在考取功名。

景武帝为断周妙慧念头,取消了他会考资格,威胁她,“倘若你日后再为他伤心,朕就杀了他!”

至此,周妙慧死了心。

可她不知道,那竹马段安,早已被景武帝杀了。

后来被他发现她把结亲的信物,一直贴身佩戴,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贱人!”

啪!

他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颊。

周妙慧被惯力倒在地上,莹白的脸颊顿时浮现出指痕,红肿不堪,唇角溢出一丝血丝。

“来人,将她朕拖出去,跪上两个时辰,让她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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