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安立马警惕起来,躲在拐角,目光冷冷地探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宝石蓝袄子的少年翻墙而过,在院子里鬼鬼祟祟,似乎在找什么人。
小子安蓦然瞪大眼睛,他认得眼前的人,是三皇兄高泽。
李婕妤带着他来给母妃请安时见过。
只是那时候,他看向小子安的目光冷冷的,看着很不好相处,小子安敏锐地察觉到微妙的恶意后,主动远离。
可那是,母妃又让他给三皇兄行礼,嘱咐他要好好和三皇兄高炜相处。
小小的孩童内心产生些许抗拒,但还是选择乖乖听母妃的话。
在接触后,那股微妙的恶意没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后来,他们相处得很好,高炜常常陪着孤独的小子安玩耍。
慢慢的,兄弟情谊越来越深。
随着落地的声音,高炜转身就朝主殿蹑手蹑脚的跑去。
小子安以为他是来救自己和母妃的,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三皇兄!你是来救我和母妃的吗?”
高炜一愣,高大的身影在黑压压的夜色里,压迫感十足。他背光而立,阴翳落在他那张神色莫辨的脸上,忽而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他闷闷地笑出声,“对,我知晓父皇吩咐他们不许给你们饭吃,特意送来吃的。”
话毕,他拿出一个荷包,倒出两块栗子糕。
“饿坏了吧,快吃。”
饿了一天的小子安眼睛瞬间亮了,但也只是咽了咽口水,捧着两块糕点急急忙忙地跑回屋。
“母妃!母妃有吃的了!”他兴奋地喊着。
床上的周妙慧始终没有回应。
小子安瞬间失落下来,望着她脸颊通红的模样,气息滚烫,额头沾水的帕子本是降温,此时也烫得惊人。
他吓坏了,着急地哭喊着,又想起以前他发热时,母妃给他裹得厚厚的被褥。
他赶忙拿来全部的被褥盖在她身上,冬季的被褥厚重,他抱着连路都看不见,踉踉跄跄地走着。
而后又取下母妃额头的帕子,茶壶的水不多了,只好在雪里浸透,又慌慌忙忙地回到母妃身边,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额头上。
望着她干裂的嘴唇,提起茶壶倒了杯冷水,想着太冷,放到怀里想要捂暖。
冰凉的瓷器贴在怀里,只隔着一层里衣,原本该感到寒意,不曾想,小子安的身躯比冷水还要冰冷。
脸和手冻得红紫色一片,他却恍然未觉。
高炜听着他在忙忙碌碌,时不时看向他,眼神复杂。
小子安觉着应该捂热了,来到床边,小心仔细地放至母妃泛紫的唇边,声音颤抖:“母妃,喝水。”
周妙慧眉心紧蹙,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额间冷汗涔涔。
他心一紧张,忽然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向高炜求助。
高炜走来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床上的女人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慌张起来,安抚着他,“你放心,我现在马上去叫医官过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子安一直等啊等啊,等到周妙慧呼吸微弱,全身冰冷,近乎全无。
他冲出去,不顾一切地奔跑。
殿外守夜的内侍正打着瞌睡,只觉一阵寒风吹过,眼前跑过一道身影。
内侍一慌,看向前方风雪里奔跑的孩童,神色烦躁,满心不耐烦,“殿下!十三殿下!您不能出去,快回来!”
他在身后拼命追赶,恼怒地大喊。
外面风雪交加,不过才几个时辰,地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大人踩下去行走都万分艰难,更别提孩童。
果不其然,小子安顶着狂风暴雪,冰冷的风似卷刃狠狠刮在稚嫩的脸颊,顷刻间红肿麻木,身体好似被浸泡在冰水里,冻到几乎没有知觉。
而他一整天,未进一粒米,一口水果腹,如今还能走,全然是靠毅力在强撑着,须臾便倒在雪地。
漂亮的雪花落在那张玉琢冰雕的小脸,又冰又冷。小子安仰着头,模糊的视线望着灰蒙蒙的天,沉闷窒息,压在他小小的身躯上,无力起身。
他呢喃着:“救命……救救母妃……”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醒来时,耳畔嗡嗡地响,乱七八糟的声音纷至沓来,不容拒绝地挤进他的脑中,仿佛要裂开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栗,痛吟出声。
有人在哭啼,有人颤抖着说要节哀,突然一阵噼里啪啦,刺耳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到地上。
小子安跟着颤了颤,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周望去,黑漆漆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强烈的惶恐不安涌上心头。
瘦小的孩童在无边黑夜里横冲直撞,惊恐地喊着:“母妃!母妃!”
就在这时,一头猛兽猛然拦在他面前,愤怒地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
小子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猛兽,心底生出满腔的恨意。
在它扑过来的瞬间,白光乍现,他被迫闭上双眼,醒来时,还未看清楚,忽闻宫人大喊:“醒了!十三殿下醒了!”
可周妙慧却再也醒不过来。
景武帝坐在床边,双眼泛红,伸手抚摸着那毫无生机的脸庞,如同一朵凋零枯萎的花,衰败失去光泽。
“慧儿,你就非要和朕针锋相对吗?宁愿死也不肯派人告诉朕……”
小子安下床,寻着声音走向里面,怔怔地盯着故作哀戚的景武帝,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着实令人恶心!
他攥紧拳头,死死咬住牙,脸色紧绷,那双盛满稚嫩天真的瞳孔尽是戾气和愤恨。
徒然,景武帝听见动静,眼角泛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小儿子。
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朝孩童招手,轻声道:“桢儿,快过来,到父皇这里来,见见你母妃最后一面。”
小子安霎时浑身血液冻住,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他应该哭,应该恨,应该歇斯底里。
可如今,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泊,表情木木,行尸走肉地来到床边。
景武帝搂住他瘦弱的肩膀,声音带着庆幸,“幸好,幸好你没事……”
“你母妃,终究还是太任性了……”
肩膀上的手好重好重,像是要把他彻底压垮,让他彻底臣服在这种假仁假义的禽兽脚下。
满腔挫骨扬灰的恨意,在他的骨血中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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