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翠筠轩未到巳时。

下了软轿,虞筝几乎是被丫鬟挪进屋去的。仿佛没了那一点强撑的理由,她早就已经撑不下去。

虞筝额上冷汗涔涔,脸颊上透出胭脂也遮不住的苍白之色。进了屋一看,丫鬟更是吓了一跳,早上分明消肿得差不多的脚踝,竟又高高肿了起来。

表小姐的伤瞧着吓人,丫鬟拿不定主意,只好到外头询问崔昀。

崔昀把人送回来,便要走,全然没想过她那样勉强才进屋伤情究竟复发到了什么样子。

又或许他根本没考虑过伤情会复发。

丫鬟禀报。崔昀折返院中。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诊看过后,大夫说扭伤本就不轻,又勉强走动,伤势更加严重了,需得好生静养些时日,万万不能再勉强挪动。

话是对虞筝说的,语气有些医者的薄责。崔昀在外间只隔一道帷帘却也听得清楚。

大夫话音落下,里间细弱的声音并没有任何争辩,只是低低地、极细弱地‘嗯’了一声。仿佛就此默认。也仿佛习惯如此。

直到大夫离开,崔昀始终没有说过话。

他不确定这趟养安堂之行让她的伤势究竟加重了多少,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情形,不能说和他毫无关联。

心底划过一丝异样。崔昀谈不上愧疚,只是好像在日复一日、井然有序的晨昏日程里,突然多出了一笔小小的账目。虽然数目不大,但终究记在了他名下。

*

侍墨到静和院的时候,崔瑶还没走,巧云刚刚禀报完虞筝的事。

侍墨进门,行礼垂手道:“夫人,世子有话命小人传给三小姐。”

周氏点点头。众人都看向崔瑶。

侍墨直起身:“三小姐,世子有令——三小姐言行无状,冲撞表小姐,惊扰养安堂。罚禁足三日,闭门反省。”

“什么?!”崔瑶腾地站了起来,“堂哥为了那个病秧子,要禁我的足?!”

侍墨微微低头,没有答,只说:“还请三小姐立刻回汀兰院。”

崔瑶哪里肯。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哥罚她让她下不来台,更重要的是,堂哥又是为了那个病秧子!

在养安堂外,堂哥为了那个病秧子训斥她,竟还嫌不够,不知那心机女人又在堂哥面前说了她什么坏话,几句吵嘴罢了,堂哥竟要罚禁她的足。

堂哥偏心!

崔瑶既委屈又不忿,不肯认罚。还是周氏发了话,崔瑶才不情不愿离开静和院,回她的汀兰院去。

静和院安静下来。

侍墨告退。

周氏道:“世子没有别的话让你传达?”

侍墨:“回夫人,没有。”

“……”周氏摆摆手。

外人都走干净了,桂嬷嬷上前,为周氏换了一盏新茶:“夫人,可是觉得世子此举不妥?”

周氏没说话。

桂嬷嬷道:“适才奴婢已经问过,的确是三小姐……”

桂嬷嬷把养安堂外发生的事情同周氏仔细说了,包括崔瑶冒犯的话也一字不落。倒是那位表小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争辩的话。

周氏道:“昀儿一向处事公正,我倒不疑心这一点。瑶儿性子骄纵,受罚也不是头一回了。”

桂嬷嬷:“那夫人怎么还愁容不展的?可是为了……那位表小姐?”

周氏神色动了动。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桂嬷嬷猜中了她的心思。

桂嬷嬷道:“三小姐的话原是夸大了,世子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扶了一把,表小姐一站稳,世子就立马把手收回去了。根本没有三小姐说的表小姐歪到世子怀里去的情形。”

周氏摇摇头:“这我知道。昀儿不是那种会被这种拙劣小伎俩糊弄的人。”

桂嬷嬷正要点头,周氏却又开了口,语气缓了些,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吟:“可既然他带了人去养安堂,为何不将人带到静和院来。”

周氏:“人到了养安堂,再来静和院,不过多走几步路的事。莫非她就伤得如此严重,陡转急下来不成?昀儿素日行事不是这般,他最重礼数规矩,没道理带她拜见了国公爷却不来拜见我。”

桂嬷嬷斟酌着,倒并不觉得有异:“许是表小姐身子的确撑不住?奴婢听下人说,表小姐回去翠筠轩没多久,翠筠轩的下人就把大夫请过去了。想是真的身子弱,能撑着去养安堂已是勉强。世子也不好拿表小姐的身子做礼数。”

周氏没有再说。她只是心里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浅浅的不安。

*

半月后。何家递了名帖登门。

御史中丞何大人的夫人,带着府中二小姐过府拜访。

周氏在花厅设了茶点招待。何夫人与周氏寒暄着场面话,说笑着京中之事。何家二小姐何思思坐在嫡母下首,打扮得娇俏,眼睛却在到处转来转去。

转了一会儿她笑着问:“夫人,怎么不见三小姐?上回来,她还陪着我说话呢。”

周氏淡淡道:“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在自己院里歇着。”

何思思‘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对面安静坐着的女子身上——刚才她们已经彼此认识过,她就是崔世子那个远房来的表妹。那个病秧子。

崔瑶并没有身子不适,何思思知道。她和崔瑶熟识,早知道崔瑶是因为冲撞了新入府的病弱表姐,受到了崔世子的责罚。虽说责罚已过,但崔瑶觉得丢了脸面,这一段时日都不大肯到静和院来。

何思思眼珠转了转,目光重新回到虞筝身上,笑着开口:“虞小姐从江南来,初到京城,怕是有很多地方都不适应吧?”

虞筝白皙的脸上微微笑,回话很轻:“多谢何小姐关心。初到时是有些不适应,好在国公府上下都很照应,如今倒也习惯了。”

“是吗?”何思思继续笑着,“崔三小姐为人慷慨热肠,又和虞小姐年纪相仿,你们一定很交好吧?”

“……”虞筝脸色微变,神情渐渐有些笑不出来。

何思思盯着她,笑着还在继续:“三小姐与我常有来往,听说前些时日虞小姐刚到国公府,第二日三小姐不巧就‘病’了,关在屋里三日都没出门。虞小姐,你可知道,三小姐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病’的?”

“……”虞筝彻底白了脸色。

何思思一连串的话让周氏和刘夫人望过来。何思思紧紧盯着虞筝,虞筝却面露为难,惶惶然把脸垂下,根本不敢看她。

虞筝不能回答何思思这个问题——不管假话还是真话。

何思思就是故意的。故意这样问她,让她难堪。既不能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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