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将亮时,虞筝就醒了。
她是被疼醒的。脚踝处的扭伤经过一夜休养,肿已经消了些,但钝痛仍在。像一根钝锈的针扎在骨头缝里,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有动,就侧身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丫鬟的,那脚步声沉稳,不快不慢,落在院子青砖上的节奏很是匀缓。
虞筝将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
桃蕊在门外禀报:“表小姐,世子过来了。”
这么早过来。虞筝没有立刻应声,等了两息,才略微偏过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请世子稍坐,我这就起身。”
隔着内外室的槅门,外间传出桃蕊请崔昀落座的声音,随后茶盏轻碰,再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他就在外间,不催促,也不说话。
虞筝也没有作声,掀开被子起身。
一动,脚踝处立即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简单穿戴过后,她先出来。
这是崔昀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妹。
崔昀抬眼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苍白的肌肤,几无血色,竟比父亲的脸色还要不好。
其次,便是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江南女子水汪汪的杏眸,而是更细长些,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温驯地生在眼皮上,只低垂着,看着他面前一小块的地面,并不看他。
“世子一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虞筝吗?”她问,这才瞟向他,眼神似乎有些惴惴不安。
崔昀默了一瞬,实话实说道:“昨日我去见过父亲。父亲说想见见你。”
虞筝望着他,没有说话,很快垂下眼帘,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说道:“是应当去拜见……是虞筝失礼。”
她似乎是从他一早过来要她去拜见父亲的举动里读出了什么不满、责备的含义,故而说话声比刚才还小了些,夹着不安,几乎让人听不见。
崔昀不由微微将身体往前倾:“虞表妹不要多想,父亲还不知你病着,只是挂念姑母的缘故,想看看你。若知晓你病着,父亲不会让你挪动的。”
他一顿:“……父亲身子不好,为免他忧心,是我向他隐瞒了你的病。”
她闻言这才抬眼看他。
崔昀淡淡回视,全然不觉自己刚才的话和接下来的话,有多冷漠无情:“为免父亲看出来,还请表妹好好装扮一番。”
“……”虞筝没有立场拒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崔昀:“表妹既然能起身出来,想来经过一夜休养,伤情比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虞筝无话可说。
她重新进内室,让丫鬟替她梳洗上妆。
如今在虞筝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荣国公府安排的,大丫鬟有两个,一个名叫桃蕊,一个名叫荞儿。
荞儿是二房送来的人,进了里屋,荞儿立马小声道:“世子真是不体谅人,只想着怕国公爷担心,却叫表小姐撑着扭伤的脚,走那么远到养安堂去。”
另一个丫鬟桃蕊忙道:“表小姐,世子也是一片孝心。再说,世子也不知道表小姐扭伤得厉害。何况,奴婢方才瞧见,院子外备了软轿,世子一向宽仁,想来是仔细为表小姐考量过的。”
如果真是仔细考量过,就根本不该让本应好好养伤的人到处走动。
荞儿噘了噘嘴,却不说话了。桃蕊是大房那边的人,当着她的面给表小姐吹耳旁风可要悠着点。
两个丫鬟各有说辞,虞筝只默默听,等她们说完,轻声说了一句:“无妨的,我也很想见一见舅舅。”
小半个时辰后,虞筝从内室出来。
不知桌上何时多出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虞筝看了一眼,听崔昀道:“止疼的。表妹喝了吧。”
从昨日起,他都是叫她‘虞表妹’,今日好几回叫她‘表妹’,而每回叫‘表妹’,都没什么好话。
虞筝垂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顺从上前,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了。
崔昀看她。她像是喝惯了苦药,眼睛都没眨一下。
“表哥,走吧。”她轻声道。
崔昀抬起眼皮,望向她。她叫他表哥,不再是世子。
虞筝神色安静地回望,柔声:“一会儿见了舅舅,舅舅见表哥待我好,也能安心。”
“……”崔昀默了默,点头。
*
软轿从翠筠轩往养安堂去。
虞筝掀开帷帘往外看了一眼,翠筠轩的院墙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似乎是个丫鬟,朝着二房的方向去了。
虞筝放下帷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软轿在养安堂外的甬道上停下来。
虞筝被荞儿搀扶着下了软轿,刚刚落地,她余光动了动。
恰逢脚下适时传来一阵疼痛,虞筝顿时腿脚一软,身子微微一歪,恰朝着崔昀的方向歪了过去。
她歪得很轻,不是径直倒过去,而仅仅是恰好需要人扶住的弧度。
手臂触碰到崔昀身体的一瞬,她感觉到他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
虞筝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随即敛去。
崔昀伸手,扶住了她。
他扶得很稳,隔着衣料握住她胳膊的力道刚刚好——既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让她靠得太近。
扶稳之后,他的手立即收了回去。
他微微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堂哥!”一道激动的声音突然隔不远传过来。
崔昀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看,果然见是崔瑶。
崔瑶急步过来,先是狠狠瞪了虞筝一眼,跟着看向崔昀,满脸的委屈不满。
“堂哥,你理会她作甚!素日你对我都不假辞色,怎的对她这般周到!”
她转头又瞪向虞筝:“好端端的路你走不稳就算了,这么大的地方,你做什么偏偏往堂哥身上歪!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你这样的人我见得……”
崔瑶话音忽然矮下去。崔昀面色一沉,只是扫了她一眼,她就止了话音。
“她是你表姐,你这般大呼小叫,礼数何在。”
“堂哥……”堂哥竟为了这病秧子训她。
“父亲在病中,养安堂是他静养之所,你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崔瑶杵在原地,见崔昀当真冷了脸色,涨红了脸,再说不出话来。
崔昀命丫鬟扶好虞筝,进了养安堂。
只留下崔瑶站在原地,气得眼眶通红。
杏儿:“小姐……”
崔瑶:“你闭嘴!”
狠狠跺了跺脚,崔瑶扭头朝静和院去了。
*
养安堂。正房门外。
荞儿已经退开,虞筝一路进来都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
崔昀看了她一眼。她这副神色若是带到父亲面前,父亲难免觉得她在府中受了委屈。
“方才的事。”他开口,“你不要放在心上。崔瑶今日言行无状。我会下令禁足她三日,让她好好反省。”
虞筝低垂的脑袋这才抬起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她随即又垂下眼去,低声道:“表哥不必如此。瑶表妹只是心直口快,还请表哥不要责罚她。”
“她这般行事,也有违府中规矩。”言下之意,是不必再说。
虞筝果真不说话了,又低下头。
“……”崔昀脚步顿下,“怎么了?”
若责罚了崔瑶她还不满,就有些骄纵了。
虞筝却道:“表哥……适才,我真的不是故意歪倒到表哥身上的……”
她抬起眼,那双细长眼眸里没有丁点委屈,也没有排揎她的人受到惩罚后的欢喜,有的只是一种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恳切的祈求。
仿佛逆来顺受惯了,她不在意如何被人欺压,只担心他误解她。
一瞬的意外后崔昀沉默。
很快,他启唇,语气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我知道。”
*
养安堂里药味很浓。
崔仲远今日精神尚好,气色红润,比虞筝想象中要好许多。
虞筝上前,向崔仲远行礼:“筝儿拜见舅父。筝儿失礼,昨日就该前来拜见,只是舅母体贴筝儿来京路途遥远,让筝儿好生歇了一日,今日才来见过舅父。”
与崔昀的说辞一般无二、严丝合缝。
但崔昀事先并未交代过她。
他看了看她。
崔仲远不在乎这些礼节,温声道:“好孩子,上前来。”
虞筝依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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