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玉笏林立,鸦雀无声。
天子端坐龙椅,指节叩案,目光如刃,缓缓扫过殿下,终落于三皇子身上。
"老三。"天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听说,你昨夜在府中设宴,邀了左金吾卫将军李崇文、右骁卫副将周秉义?"
三皇子面色不变,出列拱手:"回父皇,儿臣确实邀了两位将军小酌。李将军与周副将久在边关,儿臣钦佩其勇武,不过闲谈一二。"
"闲谈一二?"天子笑笑,笑意未及眼底,面上反倒像浮着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
"老三,左金吾卫掌宫城宿卫,右骁卫掌长安巡防。你一个皇子,深夜邀掌兵权的将领宴饮酒,你是真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满殿俱寂,连呼吸声都像被抽走。
玉阶之下,朝臣垂首,无人敢动。
三皇子额角沁汗,指节攥紧玉笏,嘴唇翕动,一时接不上话。
天子望着他,目光怒气正盛,冷声道:"朕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天子目光投向低头的太子和四皇子,似有敲打之意:"太子仁厚,朕没亏待你;老四稳重,朕也没亏待你。老三,你偏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你说,朕该怎么待你?"
三皇子终于伏跪下去,额头触地,喉咙发紧挤出腔来:"儿臣知罪。"
满殿大臣屏息敛声,无人敢替他求情。
谁都知道,天子最忌惮的,就是皇子与禁宫十二卫有染。
若说之前那桩悬镜司的事还是小打小闹,如今夜邀将领,已是触碰天子逆鳞。
天子挥手,如掸尘屑:"退下。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三皇子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步伐勉强还稳着,攥着玉笏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
三皇子低头行过贺光身侧时,余光瞥见那人唇角一抹淡笑,眉梢微挑,像是看一场好戏。
三皇子的牙关咬得更紧,他昨夜宴请将领的事,只有极亲近的人知晓,只有贺光,只有他能用悬镜司的人盯着自己,父皇才会知道,否则此人如何能笑得这般笃定?
殿外日光刺目,他将满腔愤恨与惊惧一并咽回去。
这个仇,他记下了。
***
太后宫中,贵妃已候在那里。
见三皇子脸色铁青地进来,她起身迎上前,秀眉紧蹙:"如何?"
三皇子将朝堂之事恨齿述出,从悬镜司到夜宴将领,一桩桩一件件,越说越恨。
最后几乎咬碎后槽牙,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太子有太傅,四弟有淑妃和国公府,独我夹在中间,朝上无一人替我说话!"
他声音发沉,像困兽在笼中低啸,
"若有人周旋两句,何至于此!还有那个贺光,除了他敢,还有谁敢!在父皇面前捅我篓子!"
太后坐在上首,捻着碧玉佛珠,待他说完,才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像早已料到这一切:
"稍安勿躁。贺光此人,一贯不趟浑水,习惯作壁上观。你道天子何以将悬镜司予他?正因他不站队。天子用他,是信他是一把不会倒的刀。一个独善其身、能摆正自己位置的人,才能安心做天子手中利刃。"
"可如今赐婚已定,拉拢他岂非难如登天。"三皇子思来想去,攥紧拳头。
太后笑笑,佛珠缠绕于掌心指间,珠串碰撞发出脆响。
她笑意不深,透着一股深寒凉意:"拉拢不成,便另想法子。一个四品小官之女,宫里偶尔死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顿顿,目光淡瞥三皇子道:
"过几日,皇后千秋宴。若贺光醉酒冒犯清安……清安是哀家的外孙女,身份尊贵,也不算委屈了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不认也不成。"
三皇子听闻,还是犹豫一瞬,反问道:"那清安的名声岂不是……"
"人是在皇后宴上出的岔子,自然寻皇后的不是。"
太后捻起佛珠,重新闭目,
"正好,千秋宴是太子妃一手操持,正好给太子扣一顶管束不严的帽子。岂不一举两得?"
三皇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
这日怀庆郡王妃李氏入宫,求见慧太妃。
安仁殿内,慧太妃正手把手教梁倾月调香。
沉香与甘松在玉碾中细细研磨,药香清苦而沉静。
细碎香粉从玉臼中缓缓浮起,在窗牖洒出来的碎光中里化作如雨后晨雾的烟气。
梁倾月坐在下首,小心握着玉杵,跟着慧太妃指点的力道,一圈一圈地轻碾。
她眉目沉凝,学得十分专注。
容喜进殿通传时,她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慧太妃一眼。
慧太妃浑似未闻,手仍覆在她腕上,带着她的力道继续碾,发人深省:
"香要慢慢碾,急不得。你心绪郁结,此香开窍通络,于养病有益。你若静不下心,这香便废了。"
梁倾月垂眸,依言碾着两转,目光却不自觉往殿门方向飘一回。
慧太妃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不必回避,跟着哀家便是。迟早要见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李氏不敢囔囔贺光抢婚之事,否则她如何向贺止交代?
她那个孙儿脾气虽好,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若他知道了真相,闹将起来,谁都不好收场。
梁倾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继续碾香。玉杵碾过香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足足过一个多时辰,李氏才被请进来。
廊下日头正烈,她晒了许久。
素来端丽的妆容被汗水洇得微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颊泛红,发鬓微湿,衣服湿漉漉贴在后颈上,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着。
慧太妃对谁一贯都淡淡的,极少会使出什么折腾的人阴私招数。
除非,除非招惹了她,至少李氏为媳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受到如此折磨。
殿内却如另一重天地。
冰鉴白气缭绕,丝丝凉意浮在半空,湃着一盏樱桃凝酪,乳白酪浆上浮着碎冰。
糖渍樱桃红润如珠,在琉璃盏里泛着晶莹的光。
满室幽凉的甜香,夹杂寒冰化开的水汽,与廊下的暑气相比,恍如隔世。
李氏入殿,目光先望着在慧太妃,随即扫过下首的梁倾月。
梁倾月正低头调弄香具,垂着眼睫,指尖捻着一撮混合好的香粉,在玉盘中缓缓铺开。
她心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却不敢表露。
她心知贺光挨那二十鞭,慧太妃是故意拿自己出气,故意晾着她,让她在廊下晒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她怨的从来不是慧太妃。她怨的是那个人。
贺光抢婚,不过是想让自己跟止儿好过罢了。
要不然,她的止儿何以赌气从军,几年不肯回来?倘若再加上这桩事,他们母子裂痕只会愈发深刻。
慧太妃终于搁下香匙,抬起眼皮睨李氏一眼,懒得应付的姿态:"来做什么?"
慧太妃眼看怒气未消,满殿这样对待李氏,还有梁倾月在眼前,几乎就是不给她脸了。
李氏收敛神色,却不敢修整仪容,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小盒,躬身奉上,双手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卑微:
"王爷新得一匣龙涎香,命妾身送来给母妃赏玩。"
龙涎香价比黄金,海上得来,一年也未必能寻着几块。
这样的东西,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贺临却能不动声色地寻来一匣,可见用心之深。
慧太妃余光扫都不扫,只抬手摆了摆:"心意收了,无事退下吧。"
李氏却没有动,仍屈着膝,双手举着那紫檀小盒,姿态依旧谦恭。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声音又低几分:"妾身已将婚房布置妥当了。"
梁倾月手一抖,玉杵差点滑落。
"婚房"那两个字落在耳中,滚烫的印轻轻烙在她心头。
她连忙拢住玉杵,心却乱了一拍,只觉得一阵热潮涌上脸颊,烧得她几乎坐不住。
李氏转头看她,无奈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月儿,事到如今……你可怨我?"
慧太妃端着茶盏,如老僧入定一样,拨着茶沫,纹丝不动。
梁倾月抬起眼,对上李氏那双含着歉疚与难堪的眼睛。
那是母亲的手帕交,是她八年一直暗中照料她的长辈。
她纵有什么怨气,也没有资格怨到李氏头上,何况李氏做法是人之常情,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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