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东侧有一处不起眼的楼阁,原是给宫人休憩之所,平日少有人至。
清安郡主站在楼阁入口,一袭石榴红织金裙,唇上点浓艳的胭脂,这与她平日素净清冷的装扮大相径庭。
贺光穿过花木而来时,她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像笃定他会来。
"世子爷。"她开口,笑意底下藏着不屑和轻蔑,"娶个小官之女,于你毫无助力,你便甘心居于郡王之位么?"
贺光靠在柱上,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酒杯。
杯沿沾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那药便下在酒中,是太子的人方才送的。
他垂眸看着酒液在杯中晃荡,懒得拆穿,只闲闲道:"那郡主觉得,我该做什么?"
清安郡主向前一步,几乎按捺不住,声音压低而急切:
"你若做对的事,投对的人,来日做亲王之位,不好么?"
贺光抬眸,左右顾盼一圈,确认暗处无人,方缓缓开口:
"郡主慎言。隔墙有耳,被人听去,还当父王有不臣之心。还当我平白给父王惹祸。"
话里含着笑,语气却沉冷至极,冷不热地堵住了她所有的后话。
清安郡主驳斥:"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贺光却像没听见,搁下酒杯,不屑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任留后面的清安攥紧手,指甲手心掐的发疼,不是说中药了吗,怎么这般清醒。
转角处,他脚步微顿,小腹那股燥热正迅速蔓延,像有火在经脉间窜走。
贺光咬破舌尖,疼痛逼出片刻清明,将袖中药丸含入舌下。
清凉之气顺着喉管滑下,暂时压住了那团火,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须得尽快离场。
可他方才在转角处驻足的片刻,已足够暗处那双眼睛看清他的异样。
贺光从僻静楼阁出来,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脚步比来时快几分。
夜风拂面,本该清凉,此刻落在他身上却像裹着一层热浪,从毛孔里往骨头缝里钻。
他咬了一下舌尖,借那一点刺痛维持清醒。
袖中的药丸已化了大半,可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药力逼得更深,暗中的火要烫得人要发疯。
他正要往蓬莱殿的方向转,却见前方廊下转出一个宫人,青色圆领袍,低着头,步伐谦恭有礼迎上来,躬身道:
"世子爷,方才您饮了酒,奴婢瞧着您面色不好,可是醉了?"
内侍声音尖细,听着倒恭敬,"前面有间静室,备了醒酒汤,世子爷不如先歇一歇再回席?"
贺光脚步微顿。
他的视线落在那宫人低垂的头顶,又扫过对方微微发颤的衣角。
他一眼便看出此人心中有鬼,此刻他拆穿的力气都懒得出。
贺光只觉得那声音刺耳,像一根钝针戳在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小腹的燥热正往四肢百骸蔓延,他的掌心已开始出汗,握着的扇骨上也黏腻腻的。
"带路。"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宫人忙转身往廊道深处走去。
贺光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踱步。
可每走一步,那团火便往上窜一寸,连呼吸都带逼人灼意。
贺光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痛感维持清明,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此处已离宴席远了,花木更深,灯火更稀,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宫人在一处月门前站定,侧身推开门,躬身道:"世子爷请。醒酒汤已备好了。"
门内透出昏黄的光,隐约可见一张矮榻,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盏,热气袅袅。
贺光在门槛前站定,垂眸看一眼那盏汤,又抬眸看向那宫人。
他忽然笑了,像是随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一怔,不敢抬眼:"奴、奴婢姓方……"
贺光点点头,像是记住了,然后他抬手,掌缘干净利落地切在那宫人颈侧。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只被抽走线的布袋。
贺光低头看他一眼,掸一掸袖口,将倒地的宫人往门内踢踢,随即掩上门。
月门重新合拢,廊下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不再往僻静处走,而是径直折回通往安仁殿的方向。
那盏醒酒汤里的东西,他隔着一丈远便闻出味道,与方才那杯西域葡萄酒里的药,如出一辙。
这些人算得倒精,一杯酒催情,一盏汤催命,无论他是饮是拒,都有一条线牵着他往预设的圈套里走。
只可惜,他向来不喜欢做棋子,只喜欢做棋手。
他走过长廊转角时,身影在灯影中一晃,绷直的脊背忽然松半边。
他抓紧扶着廊柱,指尖扣进柱身,缓顿片刻,咬破舌尖的血味在口中漫开,这才重新站直。
不远处的暗角里,一双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跟上去。
灯影摇动,那身影闪入夜幕中,须臾便不见了。
夜色复归寂静。
贺光的身影沿着廊道渐行渐远,朝着安仁殿的方向隐入深重的宫影中。
廊下的宫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掠过,将他颀长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梁倾月坐在席间,慧太妃忽然侧首看她一眼,低声道:"无论听到什么,不许离开哀家身边。"
梁倾月怔了一瞬,轻轻点头。
满殿弦音忽然变得刺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丝,不知何时就会断。
一刻钟后,有人匆匆赶来,在慧太妃耳边低语几句。
慧太妃面不改色地听完,只朝梁倾月递了个眼神,低声却不容置喙:"随我来。"
她起身离席,领着梁倾月,从容含笑的姿态,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梁倾月提着裙角跟在身后,穿过回廊。
她心跳得厉害,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事。
慧太妃走得很快,不像平日那般不疾不徐,而是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急迫。
她攥着帕子,快步跟上,不敢问也不敢停。
安仁殿内只燃了一盏灯,昏黄如豆。
贺光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面色潮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沉沉地起伏着。
他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此刻正攥着被角,骨节泛白,仿佛用尽全部力气。
慧太妃探了探他的额,掌心下滚烫如火。
她皱了皱眉,转头对梁倾月道:"昭明旧伤复发,你守着片刻,哀家去太医院,很快回来。"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裙裾掠过门槛,直带起一阵疾风。
殿门合上,偌大的寝殿只剩昏灯与两个人。
梁倾月站在榻边,闻见殿中淡淡的酒气混着贺光身上那股似松似柏的冷香,此刻被滚烫的体温蒸得发浓。
像一团闷热的雾,沉沉地压下来,将她尽数笼罩其中。
她探了探他的额,烫得惊人。
梁倾月担忧蹙眉,难不成是发热中暑。
她回头看旁边有一盆冷水,当即拧了湿帕子覆在他额上,又解开他领口。
用另一块湿帕擦拭他的脖颈与锁骨,想替他降温,动作轻柔而仔细。
可女子细白的指尖触过男子滚烫发红的皮肤。
贺光的呼吸好不容易克制的急喘声,一下子又迸发,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颤得厉害。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甚至有些虚浮,足够让她无法抽离。
他的掌心滚烫,像是燃烧的一团炭火,隔着薄薄的衣料烙在她腕上。
"出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额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梁倾月一怔,她以为他又不肯乖乖养伤,像不肯喝药一样要赶她走,随即摇头。
她挣开他的手,俯身去探他额上的帕子,重新拧了一遍,又覆上去。
她垂着眼,固执地守在他身侧,用帕子替他擦拭鬓角的汗。
那帕子是凉湿的,带着水汽,擦过男子滚烫的面颊时,贺光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攥紧被褥。
女子俯身时,几缕碎发落在他枕畔,她身上的馨香被他的热气蒸得发暖,一丝丝、一寸寸地浸入他的呼吸里。
她的衣领微微敞着,昏光顺着脖颈滑入锁骨的凹陷,照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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