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负责核对三处。”

顾皓月跟书佐们讲对册法子:流民册一千四百六十二口人,一人一页,全誊成活页,挂满了三面墙——左墙挂辛家的册,右墙挂乡籍,中间一案,摊着赈粮簿。

“流民册、乡籍、赈粮簿三册互证。若几处都对上了,这个人,就不是庄上嘴里‘收留的可怜人’,而是官府册子上本该有名有姓的人。”

辛家册上:耿四,中平元年投东郭钟家庄。乡籍:无名。赈粮簿:中平元年冬,领过三个月粥;二年春起,再无一笔。

“二年春往后,一口粥没领。”书佐说,“要么人没了。要么——人在庄上,庄上管饭,不领赈。”

“人在庄上,乡籍却无名?”顾皓月把这一页从册上取下来,“对不出的人先整理出来,名挂上板,叫认得他的人来对。”

长社来的鹿仲一家,中平元年长社城破,他带着妻子、两儿一女投到了东郭钟家的庄上。辛家的册上清楚记着:鹿仲,原籍长社西里,有田七亩。

赈粮簿上也对得上:中平二年春,东郭乡粥厂,鹿仲领粥三个月,月月按着指印。

乡籍上,没有这个人。

七亩田呢?

人投庄那一年,原籍的七亩就由“庄上代管”。代到今日,第四年了。人在钟家庄上,田在长社籍外,两头都不上册。

这样的名字,墙上越来越多。

东郭一乡核完那天,书佐把数报进里间:三百一十七口人,原籍的田,四十一顷八十亩。

卫主簿站在墙下。

“其丁不隶乡。”他把这五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府君量了一年的田,这田底下,还压着这么多人。”

——

腊月十四,东岗下的三个月公示期满了。

每行底下都写着同一句内容:此田现由钟氏耕种,契称已焚。公示三个月,有契执契来对。

到期这一日,卫主簿带着核曹的书佐、东郭的里正,以及清丈队。到时乡口已经聚了几百号人。

没有什么仪式。书佐站上条凳,开始唱名。

“东岗下至岗南田,一百二十亩。”

里正应声:“地在。”

周四报底数:“绳量的,一百二十亩,不差。”

“公示期满,无人执契来认。”书佐扯着嗓子唱出最后一句,“照板上章程——入册!”

卫主簿提笔,在“待认”两个字旁边添了两个字:入册。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这就……归官了?”

“归官了。”

“钟家不来认?”

围着的人看着卫主簿添上去的那两个字,像看着一扇开了六十年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带上了。

——

三日后的东郭乡口,顾皓月亲自坐镇。她把半年以来说了无数遍的章程,在这张桌前又重复了一遍。

“无人认领的官田招人屯种,屯种之人录入屯田册。归册之后:第一,官府分田,三十税一。第二,农闲以工代赈,修渠铺路,按日记工,按月支粮。第三,凡归册之人,家中子弟入义学,免束脩。”

桌前排队的,多是各庄上的佃户、流民。

鹿仲打头排在第一个。他走到桌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先生。”他指着册上那个名,“这个鹿仲……是俺?”

“长社西里,田七亩,中平元年投庄。”书佐念完,抬头,“是你。”

鹿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先生,俺斗胆问一句。俺在钟家的庄上种了四年地,吃钟家的,住钟家的。今日上了这个册——”他咽了口唾沫,“庄上要是恼了,把俺们一家撵出来,这腊月天的,俺们五口睡哪儿?”

排在后头的人一下子都竖起了耳朵。

“问得好。”顾皓月把话接过去,“所以章程里还有一条,投庄归册,不断庄。”

“三年过渡。你人上了屯田册,今年照旧住庄上、种庄上的地,庄上收的租,从四成压到三成半,明年三成,后年三十税一,一年一降,全郡都是这个数。庄上若因你归册撵人——”

她顿了顿:“荒年开仓的规矩写在板上。撵人的也一样。东郭的板就在乡口,今日撵你,明日一乡的人都对得着。你再想想,他敢不敢。”

鹿仲站在那儿,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

“俺摁印。”他说,“横竖,俺想叫俺娃去义学。”

他摁下指印的时候,顾皓月低头翻册,忽然想起去岁下亭乡有个投庄的老汉说过一句话——俺不算人,俺算庄上的。

十日之后,各乡的屯田桌前,指印摁过了四百。城西的旧渠上,以工代赈的头一班人动了土。工地上支着粥锅,按日记工的木牌挂在渠岸的柳树上,风一吹,牌子碰着柳枝,响个不停。

鹿仲摁完印,回庄的一路上,脚步都是虚的。

庄头果然在庄口堵他:“听说,你今日在老槐树底下摁了印?”

鹿仲攥着衣襟,半天憋出一句:“……摁了。”

庄头盯着他看了几眼,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当夜,鹿仲把婆娘和三个娃拢到一个炕上,自己捏着柴刀顶着门坐了一宿。

三日过去,没人来。

第四日清早,他上了渠。管事的递给他一块新木牌、一把小刻刀——牌上刻一道,就是一天工。鹿仲把木牌拴在腰上,睡觉也不摘。当夜婆娘摸着了,嫌咯得慌,骂他魔怔。

东郭乡口的公示板,除了到期的地数,新添了一栏“待认”的名。

之前核对出来查无此人的耿四,就放在第一行。挂到第七日,有个拾粪的老汉听念板的书佐念完那个名,他半晌没动,忽然问:“耿四——可是长社口音、左脚有点瘸的那个?”

“册上没记脚。”书佐说,“就记着他中平元年投的钟家庄。”

“那就是他。”老汉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不用对了,这人早没了。中平二年开春,饿死在南坡的破窑里,是俺同他侄儿拿席子卷出去埋的。他侄儿,前年也没了。”

“他那三亩地呢?”

“地?”老汉笑了一声,笑得发苦,“人尸骨未寒,地就‘佃’给庄上了。俺还说么,人都没了,这四年租是谁纳的?”

书佐把这一笔记进册里:耿四,长社人,殁于中平二年春。记完,叫老汉在笔录上摁了印。

老汉摁完,问:“写上这个,他那三亩地就能从钟家手里下来了?”

“地是官田了。”书佐说,“名,入官府的册。死了的人,名字归官府记着,不归庄上。”

这一笔当天报回册房。顾皓月盯着“殁于中平二年春”几个字:“抄进旬报,送府君。一个字不许省。”

——

入册、开屯两件事顺着各乡往下走。腊月二十,册房墙上对不上的活页摘下了一多半——这些人大部分都找着了。

顾皓月把钟氏一门的数单独誊在一张纸上,送进了里间。

她把那张纸推到案前:“钟家的田核到现在,板上坐实的官田、人册挂名原籍‘代管’的田、加上庄上隐户耕种的,三笔合起来——”

“九千一百亩。”

里间霎时静了。

九千一百亩。去岁清丈头一回下乡,全郡试点量出来的隐田都不到这个数的零头。这还只是钟氏一门。

“这还没完。”顾皓月说,“各乡庄上,辛家册上有名、乡籍上无名的,光钟家就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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