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橛子呢?”
周四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湿土。昨日收绳前钉下的三根界橛,一根不剩。量过半边的那道灰线也让人人用鞋底来回蹭花了,东一道,西一道。
年轻丈手气得直跳脚。周四蹲下去,把新橛子重新往土里夯:“再钉深半尺。他要拔,叫他扛锄头来刨!”
地那头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钟家的管事坐在矮几后头,还是一壶茶加一只木匣。只是今日后头多站了七八个家丁,抱着膀子一字排开。
“周伍长辛苦。”管事拱手,“只是这地的契——”
“烧了。”周四替他说了,“上一块地,你就是这么说的。”
“周伍长好记性。”管事把空木匣朝他亮了亮,“空的,诸位尽管量。”
家丁们哄笑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量吧量吧!契都烧了,你们量出花儿来,地还是钟家的!”
周四抖开丈绳,头也不抬。“是不是钟家的,你说了不算,俺说了也不算。”他说,“板上说了算。”
消息一日一回,报进核曹。
前几日还只是四个空匣。再往后,七块地,对着七只空木匣。钟家像是提前串好了词,每一块地头上的说法一字不差:中平元年,黄巾过颍川,庄上走水,契,烧了。
“好一场火。”荀彧听完,笑了一声,“烧了十几块地的契,没烧着一间仓房。”
典韦在堂下直磨牙:“大哥,俺带两个人,夜里去他家仓上走一趟——”
“去做什么?”
“俺也叫他走一回水!”
“然后他哭到州里去,说郡府量田量不出数,放火烧仓。”刘亮摇头,“典韦,记住,这一仗不在仓上,也不在火上,在纸上。他想死无对证,我就把证据拍他脸上。”
他转过头。顾皓月正坐在三只旧木箱中间,已经三天没正经睡过。
“皓月。”
“别催了。”她头也不抬,“你要的东西,快有了。”
案上摊着三类册子。
赈粮簿:辛家一百年,七回大荒,哪年哪月开仓,哪乡哪户领的粟,户内几口、田几亩、领了几斗几升。
代纳券:一千七百份。哪户哪年困窘,辛家替他纳了赋——券上写得明白,是代纳,不是代管,更不是归并。
流民册:一千四百六十二口。那一年从哪来,来时身上带着什么,原籍家里有几亩田。
卫主簿在旁边压低声:“府君,钟瑾这一手原是算准了的。县里的档在中平元年真遭了火,散了大半。如今两头都无凭,就剩他一张嘴。”
“他千算万算,”顾皓月冷笑了,从里头抽出一张誊好的纸,“没算到下亭乡这三只箱子。”
她把纸递给刘亮:“东岗下的第一块地,一顷二十亩。钟瑾说,钟家的契写了六十年。可在辛家的这张纸上,这地十二年前姓马。”
过了两日,东郭乡乡口。公示板前围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一倍。顾皓月带两个书佐亲至。
钟家管事还是那套词儿:“烧了——”
“烧了,我知道。”顾皓月说,“今日不对契。”
她展开第一页,直接开始念。
“熹平四年,颍川大饥,辛氏开仓放赈。赈粮簿,东郭乡卷,第七十三户——”
她念:“东郭乡马家坪,马吴氏,户内四口,田一顷二十亩,领粟三斗。”
“熹平四年,”顾皓月抬眼,“也就是十二年前,这地还姓马。钟家说他家的契写了六十年——那熹平四年开仓的时候,马家的人走了十几里,站在辛家仓前领粟。领的是谁家地上的粮?种的是谁家地上的田?”
管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陈年旧账,谁说得清——”
“说得清。”顾皓月抽出第二页,“光和五年,疫。赈粮簿后附绝户录——马家坪马氏,户内四口,光和五年秋先后病殁,无人承嗣,户绝。”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是马老憨!”
一个拄杖的老汉从人堆里挤出来:“马家坪的马老憨!俺认得!俺幼时同他一道拾过麦穗!”老汉的声音发颤,“光和五年那场疫,他家四口人一个没剩下,棺板还是乡邻凑的……他婆娘领过赈,俺记得,那年开仓,他婆娘背着娃走了十几里……”
顾皓月等他说完,抽出第三张纸。
“光和六年,辛氏代纳券。‘代东郭乡马家坪绝户田一顷二十亩纳秋赋。户绝待断,田候官处。’——诸位听清了,券上八个字:户绝待断,田候官处。”
她把誊券举起来,朝着管事:“辛家代纳了一年,记着等官府来断这块绝户田。官府没来。第二年,这地‘代管’到了钟家名下。一顷二十亩,从‘候官处’,代成了钟家的私田。管事,回去问你家主人——钟家接手那年,同官府打过招呼么?断书的字号,是多少?”
管事张了张嘴:“契……契烧了……”
“我知道,烧了。”顾皓月转身,朝书佐一摆手,“写板。”
书佐提笔上板:“东岗下田一顷二十亩。熹平四年赈粮簿有名,户主马氏。光和五年户绝。光和六年辛氏代纳,券注‘候官处’。现由钟氏耕种,称契已焚。公示三个月,有契执契来对。”
顾皓月环视全场:“从今日起,哪一块地说契烧了,都按此章程写上板。钟家要晒‘烧了’两个字,郡府就替他晒足三个月,晒到每一个字底下都垫着一笔账。”
拄杖的老汉挤到板前,仰着头逐字地看。“马老憨,”他喃喃,“你这地,板上又有你的名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有个后生挤到书佐跟前,小声问:“先生,俺问一句——这地要是三个月没人执契来认,入了册,往后这地谁种?”
书佐没答,先看顾皓月。
“入官册,郡府招人种。”顾皓月说,“先紧着本乡没田的。章程在板上,你自己看。”
那后生蹲到板前,把那一栏从头看到尾。
当日傍晚,这三个后生寻到乡里丈量的伍里,说要帮着扯绳。
后头几日,岗西八十亩、石梁洼一顷——每一块地头上,钟家管事的词都是那一句:烧了。每一块地,顾皓月都照同一套章程念账、上板。
辛家自家的自报档也顺手核了一回,比核出来的实数短了三成。顾皓月拿炭条在这一笔边上点了一点,当没看见,翻了过去。
几日下来,顾皓月加班加的心口一股字邪火,忙成这样都硬是派了几个识字的小吏下乡念板。念到“户绝待断,田候官处”,人群里不知谁骂了一句:“好一个代管——代着代着,把人家的祖坟地代成自家的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东郭乡那块公示板被人泼了墨。
典韦连夜就要带人去蹲:“俺就不信,蹲不着这个泼墨的!”
“不蹲。”刘亮说,“蹲着了,拿什么问他?墨在他手里,他说是过路顽童泼的,你拿他怎么办?”
“就任他泼?”
“他泼他的,我抄我的。”刘亮说,“书佐下乡,照核曹底档重抄,字比原来大一圈。他再泼,再抄,再大一圈。”
荀彧在旁边笑了一声:“他泼一回,我们抄一回,乡里人就多围着看一回。”
第二日,两个书佐下乡,照底档重抄,字比原来大出半寸。第三日,板又叫人涂了,书佐再抄大一圈。
涂到第三回,乡里不知谁先起的头,白日里轮流有人守在板前。马老憨那个拄杖的老相识搬了张胡床,一坐就是一天。
“俺替马老憨看着。”老头说,“他家没人了。他家的名不能再叫人抹了。”
绳子也让人割过一回,那天一早,周四到了地头,昨日拉好的丈绳断成两截,断口齐刷刷的。
年轻丈手攥着断绳,眼睛红了:“伍长,这欺人太甚——”
“绳断了,结上就是。”周四把两截断绳捞起来对齐,打了个死结,使劲扽了扽,“一根绳,断一回,结一回。结越多,越结实。”
他把带结的绳抖开,照常下地。地那头围观的家丁里有人笑出声:“周伍长,绳都断了,还量呢?”
“断的是绳。”周四说,“数又断不了。昨儿量到哪儿,核曹的底档上记到哪儿——你们割绳的这一夜,底档上的数一个没动。让人逮着了还得吃顿板子,瞎折腾。”
那家丁噎了一下。
周四那伍的界橛砸得一日比一日深。围观的乡民越聚越多,有的给丈量队送水,有的后生帮着扯绳头。
“伍长,”年轻丈手收绳的时候小声说,“俺咋觉得,这地越量越顺了?”
“不是地顺了。”周四望着板前的人群,“是人顺了。”
九月末的一天夜里,刘亮便装打马去了东郭乡口。
板前还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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