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沈微澜回了房间。

她走得不算快。从餐厅到楼梯,到二楼走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她只是走得太专注,管家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夫人”,她也没听见。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落地窗漏进来,把香樟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墙上,轻轻晃着。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廓。

昨晚,他的指腹从那里擦过去,替她把一缕碎发抿到耳后。那个触感,到这会儿还留在那儿,像一块印记,怎么都散不掉。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首饰盒。

袖扣躺在深蓝色绸缎上。带银边的深灰,很小的一枚。她拿起来,捏在指间,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扣上盒盖,拧锁。

锁响了一下。

她又拧了一下。

拧完,她才回过神,自己明明已经锁过一回了。

她盯着首饰盒看了几秒,塞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

她抬起脸看镜子。脸色有点白,眼下透着淡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对着镜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昨夜连同今早一起呼出去。

然后她打开粉底,往眼下点了几下,用指腹轻轻拍开,直到那片青被遮得看不见。

然后,她把头发放下,开始盘头发,把每一缕碎发都收进发网,用几根发卡固定住。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齐整清冷。

最后她换上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站定。

很好。

她想,就是这样,一丝不乱。

她拿起包,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那晚他替她抿头发、她拽着他的袖扣、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这些画面总是在她最不设防时跳出来。

她习惯于控制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还不太习惯这种看见他时,心跳不受控的感觉。

所以,她选择不看他的眼睛。

……

春天是真的来了。

半山的香樟抽出新叶,草坪上有一棵海棠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沈微澜每天出门,都要经过那棵树。她从不摘,只多看几眼,看完就走。

她总是早出晚归,下楼吃早餐,喝汤,翻日程,深夜才回。她的视线一次都没落到对面。

这天早上,陆承衍照例坐在餐桌那头。她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点亮平板。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有会。”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明明没看他的脸,可她分明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重,像一层很淡的光。她感觉得到,又假装不知道。

陆承衍没追问,只说:“那我让厨房温着。”

沈微澜没应声。

晚上,她回来得迟。车停进半山,她拖着步子进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像特意给她留的灯。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的外套,低声说:“先生让厨房留了菜,一直温着。”

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上楼去了。

可走过厨房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朝里看了一眼。厨房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蒸箱里头温着几样菜,似乎都是她爱吃的。

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上楼。

胃里空空荡荡,可她不想吃。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真不饿,还是在跟什么较劲。

夜里,她躺下后,看了一会儿窗外婆娑的树影。窗帘没拉严,树影轻轻晃着。

他的房间里,树影也在轻晃吗?

……

次日清晨,她发现书房门口的小几上多了样东西。

一个瓷白细口瓶,里面插着一枝海棠。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新剪的。她盯着那枝花看了好一会儿,叫来管家。

“这花谁放的?”

“先生昨夜选的花瓶,今早剪了这枝海棠搁在这里。”管家说,“先生说,您每天经过那棵海棠,都会多看几眼。”

沈微澜怔住了。

她以为没人会注意这种小事。她每天从树下过,觉得这树海棠实在好看,多看几眼,看完就走,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可他知道。

沈微澜站在小几前,伸手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凉凉的,很软。

那天夜里,她把花瓶挪进书房,破天荒地,在那枝花前坐了很久。

……

又过了两天,她回来得更晚。

客厅的灯亮着,陆承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头,像只是随口一问:“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沈微澜换了鞋,准备上楼。他却放下文件,倒了杯温水,朝她走过来,递到她手边。

他走得很近才停住。近得她一抬头,视线正好落在他领口松开的那颗扣子上。再往上,是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客厅的灯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好看的边。

“喝点水。”他说。

陆承衍的声音压得低,就在她头顶。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

她接过来,杯子温着。交接的时候,他的指节擦过她的,很快,几乎察觉不到,却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片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看他。

"你怎么还不睡?"

"不困。"他说。

沈微澜没再问。她握着那杯水,站在他面前,心里那点绷了好几天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线。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水,把杯子还给他,转身上了楼。

天真正暖起来了。有一次管家例行预约打扫房间,沈微澜通过了预约,晚上到家以后,发现自己房间里的厚毯子换成了薄的一条,窗边她常坐的位置多了个软垫。

她没问管家,心里却清楚是谁让换的。

这些天,他做的事都不大。留饭,剪花,递一杯水,换一条毯子。

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一桩桩地,把她往外推的那股力气,慢慢卸掉了。

……

这天下午,元打来电话。

“沈鸿远订了后天的机票,要去新加坡。”元似乎在一个嘈杂的地方,压着声音说,“他手里还有股票和一笔钱,那笔钱,我们跟到最后一环,断了。”

“断在哪?”

“陆氏海外的一支基金。”元顿了顿,“那个口子,我们的人进不去。”

沈微澜正站在沈氏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看楼下车流汇成两条慢慢蠕动的河。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微澜小姐,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回到办公桌前,再次点开那份沈鸿远的资源结构图。最后那一环,挂在陆氏的名下。

她盯着它,鼠标在那条线上划过来,又划回去。

沈微澜白天照常去公司,处理沈氏那一摊子。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翻那些账。她做事向来投入,眼睛熬得发红,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跟陆承衍提。有些事,她习惯了独自处理。

这夜她照旧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抬头揉眼睛,忽然发觉,书房的灯换过了。吊灯的光柔和下来,照在文件上,像给房间落了一层柔软的雾,不再刺眼。

她只当是管家换的,没往心里去。

……

隔天,她忙得整天没吃东西。

晚上回来,胃里空得发慌。她扶着楼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厨房那口蒸箱,脚步折了回去。

她掀开蒸箱。

一碗汤温在里头。小米粥,姜丝切得细细的,还在往外冒热气。

她站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转身走开。

她端起那碗汤,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汤温热,一点都不烫。姜味从舌尖漫开,暖意一路流进胃里。

她喝着喝着,不知为什么,眼睛就有点发潮。

母亲去后,沈家从来没有人给她留过汤。

翌日深夜,沈微澜从书房出来,本想去倒杯牛奶。

夜太深了,她这几天为了堵沈鸿远最后的路,透支得厉害。走到主厅,她腿一软,坐进沙发里。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一个人。她靠着沙发背,闭了闭眼,又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这个动作,她自己全无察觉。

主厅很静,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声。

有脚步声从楼梯那头下来,很轻。她没有睁眼,只当是管家。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边拿了下来。

沈微澜一惊,睁开眼。

陆承衍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那么虚虚地扣着。过了几秒,他松开。

“晚饭吃的什么?”他问。

沈微澜一怔。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又忘了吃晚饭。胃里空得发慌,从午后开始,她只灌过几口咖啡。

“忘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承衍看了她几秒,没说话,起身朝厨房去了。

沈微澜坐在沙发里,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水声,然后是开火的声音,锅里的油轻轻一响。她愣了愣。

没多久,陆承衍端着一碗面回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清汤,卧着一颗蛋,几片青菜,热气腾腾。

“太晚了,吃点好消化的。”他说。

沈微澜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他。

“你做的?”

“嗯。”

她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清而鲜,不腻,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

他就在旁边坐下,没说话,只看着她吃。

客厅很静,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和他浅浅的呼吸。

“你怎么会这个?”她问。

“会一点。”他说,“怕你饿着。”

沈微澜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把面一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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