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孙权几乎每日都会来偏殿。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有时只是站上一盏茶的工夫,看她几笔,问一两句话便走,有时却会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些闲话。
潘淑从最初的惶恐无措,渐渐也习惯了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门边。
这日午后,她正补到画中茅亭旁的一株古松,松枝苍劲,鳞纹斑驳,她凝神运笔,细细皴擦,力求与古画原笔浑然一体。
“此处墨色似可再沉一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淑手一抖,笔尖险些偏了,她连忙稳住,搁下笔,转身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孙权已走到她身侧,负手看着那幅画,“朕吓着你了?”
“没有。”潘淑垂眸,“是奴婢太专注,不曾察觉陛下进来,失礼了。”
孙权淡淡一笑,在旁边的椅上坐下,“你继续画,朕看看。”
潘淑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孙权在几步外的椅上坐着,虽不说话,可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如山如渊。
她握着笔,手腕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落下的一笔,比平日重了几分,洇开一小块墨渍。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张素绢,重新调色。
可那目光又来了。
她握着笔,悬腕凝神,努力让自己专注,可君王的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终于,她搁下笔,转过身,对着孙权跪了下去。
“陛下。”
孙权正端起茶盏,见状微微挑眉,“怎么了?”
潘淑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奴婢斗胆,求陛下......容奴婢专心作画。”
殿内静了一瞬。
孙权将茶盏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你的意思是,朕在这儿,你没法专心?”
潘淑心头一紧,连忙叩首,“不不不,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怕画不好,辜负陛下厚望。陛下在此,奴婢心中惶恐,手便不稳,笔便不准,若将古画补坏了,奴婢万死难赎......”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潘淑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她这是在赶陛下走吗?可她实在没有办法,那目光落下来,她连呼吸都快忘了,哪里还能画画?
孙权没有说话。
潘淑伏在地上,只觉得心跳得像擂鼓。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是在赶朕走?”
潘淑身子一僵,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行了。”孙权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潘淑伏着,只看见他玄青色的衣袍下摆。
“朕不在这儿坐便是,朕去那边看书,不打扰你。”
潘淑愕然抬头。
孙权已转身,朝偏殿另一侧的书架走去,那里有一张矮榻,榻上摆着几卷书,他在榻上坐下,随手取了一卷,翻开,当真不再看她。
潘淑怔怔地跪着,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起身,回到案前,拿起笔。
这一次,孙权的那道目光没有再追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悬腕落笔,一笔一笔,稳如磐石。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潘淑画着画着,竟渐渐忘了孙权还在殿中,她沉浸在笔下的山石树木里,沉浸在那片残缺处的气韵衔接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那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那片补全之处。
山石的纹理与古画浑然一体,墨色的浓淡恰到好处,她补的那几笔,既承了古画的苍劲,又添了一丝她自己特有的灵动。
那是父亲教她的,画者心之迹,心正则笔正,心远则境远。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了?”
潘淑一惊,转身望去。
孙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负手而立,正看着那幅画。
“回陛下,”潘淑垂首道,“奴婢已补完了,请陛下过目。”
孙权走近画前,细细端详。
潘淑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补得如何,只知道这是她这些年来最用心的一幅画。
“不错。”两个字,打断了她的思绪。
潘淑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幽深沉静,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
“比你父亲当年画得还好些。”孙权道,“这山石的皴法,既有古意,又有你自己的东西,那幅《秋山萧寺图》朕还收着,改日可以拿给你看看。”
潘淑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跪下,叩首道:“奴婢谢陛下赞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伏跪的身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光。
“起来吧。”他道。
潘淑站起身,垂首而立。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孙权看见了她那小动作,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还有话说?”
潘淑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轻声道:“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
“问。”
“奴婢之前犯的错......”她声音越来越低,“那场火的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孙权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分明是怕的,却偏要问出来。
此刻的她,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鹿,明明怯生生的,偏要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透出几分期待。
他忽然笑了,“什么错?”
潘淑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孙权。
“朕怎么不记得有什么错?”孙权负手而立,“朕只记得,有人救了姐姐,然后在朕面前哭了一通,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这是错?”
潘淑愣愣地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火的事,”孙权顿了顿,“朕早忘了。”
潘淑的眼睛倏地亮了,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太真太纯,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仿佛褪去了这些日子所有的沉重与小心翼翼。
“多谢陛下!”她跪下,叩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孙权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伏跪的身影,看着她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欢喜。
在这深宫里,那样的欢喜,他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忽然开口:“潘淑。”
潘淑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朕想纳你为夫人,”他缓缓道,“你可愿意?”
潘淑浑身一僵,她怔怔地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还带着方才的欢喜与光亮,此刻却满是茫然与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
“母亲。”漪澜殿中,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孙和衣角还带着风尘,便信步踏入了漪澜殿。
漕运之事办得还算顺利,太子还留在城外整理善后,孙和惦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