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极宫的帝驾迟来,无关朝堂利弊权衡,无关局势进退规避。
萧景渊姗姗未至,自始至终,只源于心底那一份深埋骨髓、不敢外露的怯懦与顾虑。
他也是方才临时得报,太后特下懿旨,将流云殿一介无名采女田禾,召入群芳盛宴。今日太极宫齐聚宗室权贵、六宫高位妃嫔、世家命妇与京华贵女,规制森严、礼法封顶,是整座大胤后宫最万众瞩目、最容不得半分僭越的顶级宴席。
他若早早以帝王真身莅临,龙袍加身、威仪尽展,居高临下接受满堂跪拜朝拜,九五之尊的身份便会昭然天下、无可掩藏。
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他怕田禾亲眼窥见他执掌山河、俯瞰众生的滔天帝威,彻底识破这数月以来,夜夜踏入流云殿、伴她静坐长夜的温柔故人,根本不是寻常权贵、无名过客,而是主宰她生死命运、坐拥万里江山的当朝帝王萧景渊。
他怕那双全然信赖、赤诚纯粹、不染半点功利的眼眸,在看清真相的瞬间,瞬间褪去所有温柔暖意,尽数化作疏离、忌惮与万丈天堑般的隔阂。他怕这深宫之中,唯一一抹不涉权势、不图名利的干净情愫,会被冰冷的皇权尊卑、诡谲的朝堂算计,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世人皆道帝王冷血无情、运筹帷幄、万事皆可权衡。可无人知晓,这位少年至尊也有笨拙退缩、不敢直面的时刻。
他一拖再拖、刻意迟来,宁愿错失与她并肩相对、四目相逢的温柔契机,也要拼死守住这最后一寸剥离皇权、只剩真心的隐秘温柔。
这是他执掌天下、俯瞰山河之余,唯一的私心,也是他最沉重、最珍重、最小心翼翼的护惜。
良久,殿外风声渐敛,沉缓有序的龙履踏阶之声穿透殿门,肃穆威严,震慑满堂。
玄色龙袍覆身,金线织就的盘龙纹路在殿内鎏金灯火下浮沉流转,华贵沉敛、威仪天成。萧景渊身姿挺拔巍峨,肩背端正如松,步履沉缓有度,却自带万钧气场,缓步踏入恢弘太极宫中。
满堂尚且沉溺于笛音余韵、轻言浅笑的众人骤然回神,心底松弛瞬间尽数绷紧。所有闲谈、歌舞、细碎声响骤然寂灭,此起彼伏的跪拜之声层层叠叠、响彻大殿,山呼请安,礼制肃然,帝威滔天。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千人俯首屈膝、极尽恭谨,唯独殿末角落那道素衣身影,端坐原位、身姿未乱分毫。
田禾指尖玉笛流转清越余韵,心神全然沉溺在《忆江南》悠远绵长的曲调之中。一呼一吸皆跟着笛音起落,一念一思尽系江南故土,全然未察殿中礼制巨变、帝王临殿的盛大动静。
萧景渊抬手虚压,声线清冷沉稳,淡淡免了满堂跪拜大礼。
“平身。”
他抬眸漫扫满堂锦绣华冠、珠翠佳丽,目光淡漠疏离、无波无绪。满殿风华绝代的世家贵女、温婉端方的六宫妃嫔,在他眼底不过是朝堂势力、后宫格局的组成棋子,没有半分特殊色泽。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穿透层层锦绣人海、越过满堂繁华盛景,牢牢锁死在角落那抹素白清瘦的身影之上。
看似随意一瞥,实则心神早已轰然失守,藏在宽大龙袍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蜷起,骨节微绷。
刹那之间,满堂浮华尽数沦为黯淡背景,殿中万千矜贵佳丽全然失色,再无半分风华韵味。
萧景渊心头巨震,呼吸微滞。
他登临帝位数载,执掌万里山河、权衡朝野风雨,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顶级城府。世间风月、人间绝色、朝堂风波,万事皆可利弊权衡、从容取舍。
可今日灯下静坐、迎风吹笛的田禾,彻底击碎了他数年的自持与冷静。
往日深夜私会,她素衣素颜、质朴干净,温顺安然、恬淡无争,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温柔,是剥离所有皇权、权谋、身份后的纯粹相伴。
可今日置身群芳争艳的皇家盛宴,她淡淡素妆衬得眉眼愈发清润剔透、绝尘脱俗。身姿柔韧端方,风骨清雅不寡淡,温柔里藏着山野滋养出的坚韧自持,褪去了往日青涩懵懂,多出几分沉静通透的崭新风姿。
这般模样,远比满殿刻意争妍、极尽逢迎、步步筹谋的贵女,动人万倍、入心万分。
胸腔骤然发胀,一股滚烫浓烈的贪恋汹涌而上,死死攥紧他的心神,几乎要让他失控失态、破了帝王威仪。
耳畔缠绵不绝的《忆江南》,清婉悠远、缱绻入心,温柔底色里裹着浅浅羁旅怅惘。似是追忆故园烟雨、眷恋山野自由,又似轻叹身困樊笼、身不由己。每一缕音符,都轻轻叩击他紧绷数年的心防,温柔得入骨,亦刺痛得刺骨。
他阅尽后宫群芳、人间绝色。有人媚骨天成、极尽妖娆,只求博取圣宠;有人才情惊世、冠绝京华,只为铺路家族;有人温婉刻意、步步周全,满心皆是后位荣宠。
可无一人如田禾这般,干净纯粹、赤诚通透。不争不抢、不谙算计,纵使身陷无端刁难、当众折辱、万众敌视,依旧心存温柔、固守本心,于绝境中自持,于风波中安然。
这般澄澈品性,是他身处冰冷皇权、诡谲朝堂、人心算计之中,唯一触碰过的人间净土,是他半生孤冷帝位里,唯一一抹不掺杂质的暖意。
汹涌情愫在胸腔反复冲撞、撕扯翻涌。极致的心动与刻骨的煎熬死死纠缠,两两相悖、彼此碾压。他面上依旧面容平静、帝威凛然,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喉结微微滚动,眸光沉沉下压眼底翻涌的万丈波澜,硬生生敛去所有失态,只余帝王该有的淡漠威严。可眼底最深处,那份隐忍的深情与贪恋,早已汹涌难掩、藏无可藏。
他是九五之尊,身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安稳、朝野制衡。帝王动情向来是大忌,私心偏爱最易沦为致命把柄,累及自身、祸及旁人,这点道理他比任何人都通透彻骨。
理智疯狂叫嚣,声声劝他疏离、劝他克制、劝他斩断这份逾矩越界的情愫,万事以江山为重、以帝威为先、以社稷为本。
可目光死死黏在她清绝安然的眉眼之上,耳畔萦绕着这治愈又怅然的笛音,所有理智、权衡、克制、算计,尽数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他舍不得、放不下、更断不了。
良久,一曲终了。
最后一缕笛音悠悠盘旋、缓缓消散在殿宇之间,余韵绵长、萦绕梁柱、久久不绝。
殿内凝滞的死寂尚未散尽,一道尖利刻薄的诘问骤然炸响,硬生生打破满殿余韵与沉静。
齐婕妤死死盯住角落的田禾,眼底嫉恨翻涌、戾气丛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厉声发难:“田采女,你好大的胆子!陛下亲临盛典,满殿宫人贵眷尽数跪拜迎驾,唯独你端坐不起、傲然不拜,分明是僭越无礼、目无君上!再者,今日群芳盛宴、普天同庆、满堂欢愉,你偏偏吹奏这离愁羁旅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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