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至天水国境内,双方的主客心境似乎也对调了过来。像完颜宗离这般个性张扬、凡事争强好胜的人,却在登岸之后也显得格外谨慎小心了起来。

南朝之地有太多他们不曾见识过的东西,无论是衣冠器物,还是风俗人情,都显示出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繁华与繁琐。而在这一点上,天水国中自上而下,无疑都是怀着一种傲然之情的,甚至可以说是沾沾自喜、炫然自夸。

其中最为突出、甚至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当属皇帝与执政官的所做所为——赵宜徽接到消息时,大吃了一惊。朝中竟然要用最高礼仪的春宴来接待金国使团。

春宴者,也即春秋大宴中的春季大宴,与圣节大宴、饮福大宴并列为朝中最为重要的三大国宴。春宴举行之契机,是为祈求国家风调雨顺、农事顺遂,需遵循一系列程序严谨的礼仪活动,其象征意义远远不止一场普通宴会那么简单。而如今非春非秋非时令非年节,只是为迎接外国使臣便要摆出如此铺张的一场宴席,着实是让人难以理解。

使团还在路上,而朝中的接伴使却接二连三地赶来相迎。金国使臣们见了自是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视,喜不自胜,可赵宜徽看在眼里,再加上春宴之事,却是满心郁闷厌烦。如此夸张,说得好听些是热情诚挚,说得不好听,那便是空好财力逢迎讨好。于是她在接见过两次迎来送往的接伴使之后就懒得应付了,幸而韩洵作为国信副使,时常围在她身侧,见赵宜徽不愿管时便顺手上前替她周旋。

可赵宜徽却并不想领他的情,自那夜韩洵送来一碗米粥之后,她便再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很快使团就已到达陈桥驿,眼看着就要回东京了,赵宜徽还在纠结要不要找韩洵把话问清楚。

谁料她还没下定决心,使团里居然就出了意外——金国皇帝特意让使团带来的,几只作为国礼的上等海东青居然不见了!

这件事传到赵宜徽这里时,已是第二天各方推脱过责任的结果。

进门者三人,韩洵、宗离跟闻集。赵宜徽坐在院中,仔细打量了下他们各自的神情——两个幸灾乐祸,一个面无表情。赵宜徽已大致猜得,便道:“你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说清楚。”

韩洵上前揖手道:“禀殿下,金国所赠之国礼,这一路上一直是由金国傔卒与臣手下的兵士轮番看管,昨夜交班之际,接班的士兵来禀报,说笼中的几只海东青不见了。臣听闻后立即派人去寻,可是搜寻一夜,仍未见其踪影。”

他说得较为清楚客观,可宗离闻言却冷笑道:“看护之任交到你们手上,好端端的几只海东青就这么破笼而飞了,你们未免也太不上心了吧?倒叫人怀疑南朝究竟是否诚心与我大金结交了。”

韩洵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海东青是两班士兵交接之际失踪的。且当时韩某手下的人正常下值,倒是贵国士卒晚来了一炷香的时间,这鹰就不见了。二太子有工夫在这里攀咬韩某,不妨回去审审昨夜来接班的人,韩某倒觉得不排除是有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晚来,还不是是因为去采买马匹了。我们的战马到你们这儿一个个不服水土,蔫的蔫死的死,你们朝廷又没送额外的马匹来,不去采买难道要跟着你们徒步走回去吗?”

两人有来有往相持不下,赵宜徽忧虑之下先是安抚宗离道:“二太子稍安勿躁,此事我会先派人回京禀告,到时朝廷自会多派人马来接我们回京。”而后她转问一旁异常安静的闻集道,“闻副都带来的护卫一直负责看顾外院,不知可有见到海东青的踪迹?”

闻集拱手,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且臣以为海东青丢失一事事关重大,也应一齐上报给朝廷,请枢密院再调派禁军来一齐搜寻附近的林原之地。毕竟这是涉及两国邦交礼仪的大事,既容不得丝毫闪失,也容不得丝毫隐瞒。”

赵宜徽听后目带深意地看向韩洵,而对方却也正眉间若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后,赵宜徽的心软了几分——韩洵是国信副使,又率领数十兵士负责使团的安护之事。这件事如果就这么无所作为地报告给了朝廷,海东青找不找的回来还要另当别论,而首当其冲,则一定是韩洵及其手下之人。而且不仅是他们,之后再将此事牵扯到两国之间正式的台面上,便是天水国理亏在先。

见赵宜徽思虑了许久还不下定论,宗离便再次出言相胁道:“你们天水国的都城近在咫尺,无论是海东青之事还是战马之事,若袖手旁观,怕是说不过去吧。”

赵宜徽听了不禁有些恼怒。宗离,闻集,这两人一唱一和间都在逼她派人回京禀报此事。她虽不愿,可眼下又该如何堵住他们的嘴?

“殿下。”韩洵终于开口道,“臣也以为二太子与闻副都说得对,是应当先派人将此事禀报给官家,请求枢密院调派禁军来一同查找海东青的下落。”

赵宜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余下两人听了也颇为震惊——他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再派禁军来找,你手下的不是禁军吗?连几只鹰都看管不好,还好意思将此事上报给朝廷。”她忽觉自己语气重了些,又换言道,“此事待我亲自审问过轮班的士兵后再作定夺。这海东青丢得实在是蹊跷,同时你们也先把各自手下所有的随行兵士都派出去搜寻。我希望你们想清楚,这件事是涉及到两国间邦交礼仪的大事,真要影响了大局,我们在站的诸位,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三人只得揖手,“是。”

“韩洵。”待宗离跟闻集先后离开后,赵宜徽突然叫住了他。

韩洵转身,神色淡若地看着赵宜徽,“殿下有何吩咐。”

“你想做什么?”她毫不掩饰地问道,“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两人的心思。”

韩洵却笑道:“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赵宜徽看着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是来气,“你到底听没听出重点?我若查不出真相、找不回海东青,那便只能按照他们的说法派人回去禀告给官家,那时你跟你手下的兵卒们全都难辞其咎,而且也是彻底坐实了我们天水国看护不力的罪名。你还……”

“我知道。”韩洵温声道,“但是我想将计就计。”

赵宜徽的神色立即缓和了些,没由来地相信了他的话,“何谓将计就计?”

韩洵揖手道:“请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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