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

苏灼取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父亲身上。烛火摇曳,映着苏诚花白的须发和安详的睡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站在父亲身边,看了很久。

萧寰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那是苏灼小时候亲手种的槐树,离家十二年,无人照料,竟也长得郁郁葱葱,枝叶探过了墙头。

“阿灼。”萧寰轻声唤她。

“嗯。”

“以后每年今日,我们都陪岳父喝酒。”

苏灼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父亲教她背《诗经》。她背得磕磕绊绊,父亲也不急,一遍遍带她念。窗外雨打芭蕉,屋里灯火温暖,母亲在隔壁屋子做针线,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哼唱。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十二年过去,母亲不在了,芭蕉也早枯**。可父亲回来了,灯火依旧温暖。

苏灼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寰的手指。他指尖微凉,却在触到她掌心的瞬间,渐渐暖了过来。

雨声淅沥,夜色温柔。

这一夜,苏府的老宅里,终于又有了家的模样。

第二日,萧寰在太和殿正式下旨:恢复苏诚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衔,入阁参赞机务。苏诚上表辞谢,言辞恳切,说“臣老病缠身,不堪驱驰”。萧寰不准,朱批八字:“国赖老臣,朕赖岳父。”

苏诚无奈,只得领旨。但他只在每三日入阁议事,寻常政务仍在家休养。萧寰便将奏折中关于吏治、边防的部分,每日拣出,命人送至苏府。

有时苏灼回府探望,便见父亲和萧寰对坐在书房里,一人执笔,一人翻阅卷宗,偶尔低语商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堆成小山的文书上,也落在两人斑白的鬓边——萧寰也有白头发了,不多,藏在墨发间,要细看才能发现。

有一回苏灼立在廊下看了许久,萧寰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他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进眼底。

苏灼别开脸,假装去看廊下那盆新开的兰草。

三月廿二,苏诚的生辰。

这一回,苏府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寿宴。

不是苏诚想办,是萧寰执意要办。他说岳父隐忍十二载,如今沉冤昭雪、父女团圆,这六十大寿无论如何不能草草。苏灼也劝,说爹,你就当遂了我们的心意。

苏诚拗不过,只得点头。

寿宴那日,苏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张简、李岩等老臣都来了,周崇也从北境派人送来贺礼,是一柄缴获的北莽弯刀,刀鞘镶着宝石,刀身却朴实无华。礼单上附了句话:“苏相昔日教诲,末将不敢或忘。”

江一苇没有来。

他托人从江南捎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朵晒干的腊梅花,和一包当地的特产糕点。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苏老先生大寿,晚辈在江南遥贺。此地腊梅开得正好,不知京城春色如何。附上拙荆手制糕点一盒,粗陋之味,聊表寸心。祝安康。”

苏灼把信读了三四遍,将腊梅花小心夹进书页里,又把糕点分给父亲和萧寰尝。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桂花和糯米的清香。

苏诚吃了两块,说:“这位江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

萧寰没说话,只是又取了一块,慢慢吃完。

宴席正酣时,苏诚忽然起身,举杯向满座宾客:“今日老夫六十初度,承蒙诸君不弃,亲来相贺。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

众人静下来,纷纷望向他。

苏诚环顾四周,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萧寰身上。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有力:

“老夫半生为官,半生避祸,历经沉浮,得失荣辱,皆已看淡。唯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便是吾女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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