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陆辞，是在金川驿馆里。
时已初春，暮色初临，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漫过驿站的木栅栏。金川驿馆地处黔地要道，往来官吏、递送军情的驿卒络绎不绝。
谢泠禾一行车马停在庭院西侧，厅堂门户打开，堪舆的官吏都围着长长的案几，讨论今日所见。
她刚结束半日的山野踏勘，袖口沾着红褐泥土，指尖还留着炭笔的炭灰。几名舆图吏围在案边，指尖点着纸上蜿蜒的河谷，低声争辩着支流走向，谢泠禾微微俯身，指尖落在一处隘口，从容说着山形走势，校正标注错漏的高程。
庭院另一头，陆辞与一众幕僚护卫刚刚入驿。他奉朝廷之命，前去各大土司地界巡视。
陆辞立在廊柱阴影里，身后属吏捧着卷宗等候回话，他却暂时按住了手上公务，目光静静落向那边。
他远远看着，此刻谢泠禾对着山川图纸侃侃而谈，眉眼清亮。从前在显国公府，谢泠禾囿于深宅，眉眼间总藏着几分拘敛，难得有这般舒展的神态。
许久，舆图吏各自退下去整理底稿，谢泠禾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秋桦递上一盏温水。
陆辞这才迈步穿过庭院，谢泠禾恰抬头，两人目光相碰。谢泠禾微微愣住，陆辞却目光深深，只看着她。
谢泠禾忙收回目光，正想着避开，陆辞已经走上前来，唤住了她：“有一事，想请教女郎。”
他将一卷舆图抄本摊在案上。纸卷边缘被路途潮气浸得微微发皱，是他这一路实地走访各大土司后所做记录，上面用朱笔细细圈出三处存疑的地方，恰好都是谢泠禾此前踏勘走过的地方。
“这几处官道，乃是连接各土司垌寨的要道，但水文随雨季变化极大，当地土人说法不一。你怎么看？”
谢泠禾收敛心神，目光落在舆图之上，顺着图纸上的标记，一一说起实地所见。哪里的岩层易滑坡，哪条溪涧旱季断流、汛期暴涨，勘图时该如何参照古寨旧址校正方位。
陆辞听着谢泠禾说话，却是早已走神。他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眼睫，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他很想再靠近一些，却又知道，此刻必须忍耐，不可操之过急。
等到图纸上的疑点尽数说完，谢泠禾便要回客房。
陆辞才缓缓开口问：
“你时常深入山野勘图，这一带山坳间偶有流匪出没，险地多。若人手单薄，怕是难保周全，若是需要，我可调拨几名熟习黔地山路的兵卒，添入你的护卫队。”
谢泠禾婉拒了：
“多谢总督大人挂心。不过，随行护卫也是总兵府精挑细选的，勘舆路线提前探察过，不必再劳烦大人调派人手。”
陆辞没有再强劝，只微微颔首：“既如此，万事当心。”
谢泠禾回了自己房中，脑中却总是想起陆辞看自己时那深邃的目光。他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光风霁月，可是，那深沉的眼神却仿佛带着火，灼烧着她的心。
她想不到陆辞回来云贵。他在京中，乃是中枢重臣，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却亲自奔赴西南，虽然也是封疆大吏，但其中艰难险阻，远大于京城。
先前，她心中安慰自己，陆辞来云贵，与自己无关。但是，今日看到他那般神色，便又真真觉得他就是来寻自己的。
只不过，经略西南也是正事，所以，先让女儿玉宁待在自己的身边，缠住自己。待得空了，再论其他。
他这般隐忍不发，倒让她心中焦急起来。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吊着，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也不知道他要在此地多久，更不知道玉宁能否就此留下。
她叹了一口气，想着寻个机会，问清楚他。
如此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夜渐渐深了，驿站安静下来。夜里山风凛冽，檐下灯火摇曳，映着冷清的青石庭院，随行护卫各司值守，四下安宁无声。
忽地，刀刃出鞘的寒芒划破夜色，凌厉破空之声骤起，打破了夜半静谧。防守的警卫哨声四起，伴随着呼叫声“有刺客！”
数名黑衣刺客趁夜潜匿翻墙而入，直取陆辞住房。刺客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亡命之徒，专为取他性命而来。
陆辞素来浅眠，兵刃响动的刹那已然惊醒。他未等刺客近身，已然翻身而起，抽剑而出。黑暗中交手凶险万分，金属撞击声、闷哼声接连炸开，庭院瞬间沦为厮杀之地。
一名刺客被他刺伤，慌不择路，往尽头而去。
陆辞心中一紧，一股极致的焦灼骤然攥紧心口。谢泠禾的卧房，就在尽头！就怕刺客入内，伤到她！
他持剑追了上去，谢泠禾的房门已经被打开，秋桦正在与刺客对战。狭小的厢房之内，剑光交错，铮铮作响。秋桦身手利落，但刺客也身手了得，过招往来，不分伯仲。
陆辞只看了一眼，知晓秋桦能够应对，快步闪身入内。
“阿泠！你可还好？”他唤了一声，声音紧绷。室内昏暗，一时看不清人影。
此时，谢泠禾屏息而立，站在屏风之后，心神紧绷，眼底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外面的兵刀相交的声音，是如此激烈。
竟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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