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小年夜。
庙会极是热闹。沿街木檐挂满层层叠叠的花灯，竹篾灯架裹着彩纱，红橙青蓝，随风轻轻摇曳。
路边摊贩绵延半条长街，炭火上烤着糍粑，焦甜香气漫开；糖匠手持熬化的麦芽糖，手腕一转，就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龙凤鸟兽。
远处戏台锣鼓铿锵，土戏唱腔混着游人的笑闹声，孩童提着小灯穿梭在人群里。
蓝彩凤早早便寻到谢泠禾，一身绣山花的短衣，银项圈随着动作轻响，不由分说拉着谢泠禾出门赶庙会。秋桦跟在二人身后，一行人随熙攘人流缓步而行，目光环顾四周，留意着人。
谢泠禾随意抬眼，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骤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几乎疑心是灯火晃了眼。那人群之中，小小的锦袄女童，眉眼轮廓熟悉得刻在心底，分明是玉宁。
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确实是陆玉宁，李妈妈和春棠和几个护卫正跟在身后。
她快步走上前，一边喊着：“阿宁，你怎么在这里？”
陆玉宁闻声猛地看了过来，看见谢泠禾的瞬间眼睛一亮，挣开身侧李妈妈的手，小跑着扑进她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她。
“真的是娘亲！我好想你啊！”
谢泠禾弯腰抱起她来，笑道：“阿宁长大了，又变重了！”
陆玉宁嘟着嘴说：“因为娘亲太久没见到我了！已经快一年了！”
谢泠禾失笑。这时，蓝彩凤已经追上来了，目光在谢泠禾和陆玉宁之间来回，目露震惊之色：“你……你竟是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还未等谢泠禾回答，陆玉宁忽而转头大喊：“爹爹，快来，我找到娘亲了！”
众人望过去，就见长身玉立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手中还握着方才在彩头摊子为女儿赢下的走马灯笼，灯内烛火融融，映亮灯面上绘的黔中山水。
谢泠禾怔然，他竟来了贵州府。
两人目光相触，谢泠禾垂下了眼睑，放下了女儿。而陆辞面色平淡，只是拿着灯笼的手，紧了又紧。
他上前两步，把灯笼递给女儿，笑着说：“阿宁，你想要的灯笼。”
陆玉宁靠在谢泠禾腿上，仰起小脸，接过了灯笼：“真的好漂亮！谢谢爹爹！”
说罢，又兴致勃勃拽住谢泠禾的衣袖：“娘亲，我们一起去那边看打铁花吧！太美了。”
谢泠禾敛了神，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复杂滋味，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顺着玉宁的力道，跟着她往打铁花的方向走去。
陆辞驻足一瞬，一直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许久呼出一口气。他怕谢泠禾转身就走。只要她还有所牵挂，就可以徐徐图之。
站在一旁的蓝彩凤，目光来回在陆辞、谢泠禾之间辗转，心底又是一惊。自己不可能认错，这是新到任的云贵总督大人！看起来，这总督大人的妻子，便是谢家女郎？
陆辞正欲抬步跟上妻女，忽而想起什么，对着身侧的蓝彩凤拱手行礼：“这段时间，多谢蓝姑娘对内子的照顾。”
这一句落进耳中，蓝彩凤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时想起从前，自己怂恿莫岩把角斗比试赢来的银饰赠予谢泠禾，还拉着她四处闲逛，去看部族青年角斗嬉闹，还议论一番谁家郎子俊朗强壮。后脊瞬间泛起一阵凉意，她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寻了个托词离开了。
漫天的人声都朝着河湾处涌去，打铁花的场子就设在临河的空地上，早已围了密密匝匝一圈人。
炉火烧得通红，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掌事的匠人一声喝喊，滚烫的铁水凌空扬起，重重击打在石墙上。
刹那间万千星火炸开，银白赤红的碎珠倾泻而下，像一场骤然坠落的星河，流光划过沉沉夜幕，落进脚下的河水，滋啦一声腾起薄薄白雾。
玉宁攥着谢泠禾的手掌，指尖用力，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小嘴不住发出惊叹。
谢泠禾垂眸望着女儿明媚的小脸，指尖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心头五味杂陈。
铁花的强光在她面上明明灭灭，映出她安静柔和的轮廓。
陆辞不远不近跟在二人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上前插话打扰母女。他目光却牢牢锁在谢泠禾的侧影上。漫天飞溅的铁光落在他眼底，他看着她俯身倾听女儿说话，看着她抬手替玉宁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这一幕，是他在京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期盼却再也求而不得的光景。
铁花一波接着一波绽放，火花落尽，又重新扬起。周遭游人阵阵欢呼，喧闹不息，可这三人之间，却维持着一种微妙安静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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