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三班的裂隙
木叶南街尽头的橘氏锻冶铺里,门板被冻雨泡得有些发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喑哑的闷响。
屋里弥漫着陈年铁屑与松炭的干燥气味,冷冰冰的,连空气都透着入冬后的生硬。雨生没有点油灯,少年反手插上门门栓,踩着湿透的布鞋走到炉膛前,熟练地摸出火石与干绒草。呼嗒、呼嗒,破旧的风箱在拉杆的抽动下发出沉闷的喘息,微弱的火星在黑炭堆里挣扎了几下,随即被橙红色的火苗猛然舔舐开来。暖意一点点从炉膛周围漫开,将三道被泥水打湿的单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土墙上。
日向琉靠在门侧最阴暗的木柱旁,双手拢在宽大的月白和服袖口里。少年额前的护额系得很紧,遮住了大半个额头,脸颊在火光的微映下依旧透着毫无血色的惨白。他嘴里没有再嚼苦薄荷叶,但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着,挂着一抹极其工整、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温和微笑。那张脸平整得如同一张白纸绘制的面具,眼神静静垂落在地面湿冷的泥水上,没有一丝焦距。
雨生从行囊外侧解下了那截粗重的陨铁锅柄。他将缠在上面的战地白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致密暗沉、带有天然玄武陨铁纹路的黑色铁胚。少年挽起毛衣袖子,露出左手布满旧伤与烫疤的手腕,右手稳稳握紧了沉重的锻锤。
当。当。当。
清脆沉稳的铁器撞击声在死寂的铺子里有节奏地回荡。雨生眼眸低垂,琥珀橙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通红的炭火,体内的雷与土查克拉平缓地渗入锤头。他没有将这块饱经雷火洗礼的陨铁锻造成锋利的杀人刀刃,而是凭借微观电磁力一点一点抚平断口的粗粝,将那截原本用来炖肉御敌的铁器,反复延展、折叠、淬火,最终剥离成两根长一尺二寸、方头圆身、表面泛着哑光沉黑的长筷。筷尾极细微处,用磁引刻下了两道平整的卡槽,既能借由磁力高速投掷,亦能自如地挑起滚烫的肉块。
铁砧旁的泥炉上,一口小号生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色的热气。锅里煮着用粗麦粉糊、切碎的腌白萝卜和半块风干咸鹿肉熬成的浓汤,油脂化开的香气混杂着生铁的焦味,慢慢充斥了整间逼仄的屋子。
棘糸坐在角落的磨刀石旁,低头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指尖被生铁丝勒出的血痕。少女的动作很慢,黑铁般的眼眸偶尔抬起,看一眼炉边的雨生,又看一眼立在门边如石雕般的琉。
雨生熄了风箱,用粗陶碗盛了满满三碗冒着滚烫热气的肉糊,将新打那一双沉重的陨铁长筷搁在碗沿上。少年端着陶碗走上前,把其中一碗递到日向琉身前,头顶两根被汗水打湿的呆毛微微晃了晃:
“琉,趁热喝。汤里放了双份的野薄荷,咸肉把油熬出来了。烈山队长以前在霜叶哨所说过,打了硬仗回来,胃里不能空着。把肚皮填饱了,骨头缝里的湿气就给顶出去了。”
日向琉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粗陶碗,又看了看碗沿上架着的那双泛着幽冷哑光的陨铁长筷。少年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角弯起的纹路都与平日在忍校时一模一样。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了陶碗与长筷。
筷子入手极沉,透着一股直往掌心骨髓里钻的冰凉铁意。
日向琉挑起一截吸饱了肉汤的干白萝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少年的神色温润而优雅,礼貌得无可挑剔。然而,当他咽下第二口热汤后,却极轻微地将陶碗放在了身旁的木架上。长筷与粗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脆响。
“味道很好呢,雨生。”日向琉轻声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如同从无风的古井深处飘出来,“薄荷很清凉,肉很烂,盐也很足。烈山队长的锅柄打成长筷,原来也可以这么趁手。”
雨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门槛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趁手就好。以后每天回村,不管多晚,我都生火煮一锅。只要锅底是热的,第三班就还在。”
日向琉看着雨生那双干净得看不见丝毫算计的琥珀橙瞳,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可逆转地泛起了一层令人骨髓发寒的讥诮。少年缓缓挺直了脊背,右手食指极轻地抬起,点在了自己额前厚重的护额边缘:
“雨生……你真的觉得,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吃饱了肚子,把断掉的铁器敲平,人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安心心地活下去吗?”
雨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肚皮吃饱了,人才不会发疯。带土走了,烈山队长也走了……高层长桌上的事情我们现在改不了。但只要我们三个不死,把命留着,往后的路总能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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