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金殿肃穆。

萧临渊立于御阶之下首位,玄色朝服衬得他愈发冷峻。

只是腰间那枚同心结络子系得有些歪斜,与这庄严朝堂格格不入。

礼官余光瞥见,上前犹豫开口提醒:“王爷,这络子……有些乱了,可要摘下来换一枚?”

萧临渊垂眸扫了一眼,非但未解,反将那络子轻轻一拨,使其更显眼地垂在身前。

“不必。”

礼官一愣,还想再劝,却见王爷已抬步往殿内走去。

那枚乱糟糟的同心结,就那样明晃晃地悬在他腰间,格外扎眼。

朝议起,先是工部奏请皇家寺院修缮拨款,户部以禹州水患赈灾需银为由驳斥,两厢争执。

萧临渊听了几句,便道:“寺院可缓,灾民不可待。拨银三十万两往禹州,余下十万两补寺院漏损之处,暂不扩建。”

话音方落,楚峥阁出列。

他一身官袍,眉眼温润如常,拱手道:“王爷体恤灾民,自是仁政。然寺院乃皇室祈福之所,多年未修,恐损天家威仪。臣以为,可各拨二十五万两,两厢兼顾。”

御座上的萧子澈眼睛微亮,顺势道:“楚爱卿所言有理。皇叔,不若折中处置?”

萧临渊眉头一皱,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君臣。

这些话,明面上是在议政,实则句句都在驳他。

楚峥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依旧是恭谨有礼的神色。

可野心如他,萧临渊看人的能力一向准确,对方那双眼睛里,分明尽是锋芒。

想起南巡那日,花车改道,刺客埋伏。事后调查时,那些若有若无指向楚峥阁的蛛丝马迹。

这个人,分明先前在自己与都统府联手的时候处处归顺,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萧临渊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心里已经给他记上一笔。

楚峥阁垂首而立,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冷笑。

齐王果然已生疑心,大约是察觉了自己对容娇的心思,才这般处处针对。

那日雨中他拥着她离去的身影,至今刺在眼底。

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散朝后,萧临渊于勤政殿批阅余下奏本。

朱厌呈上几份密报,皆是南巡沿途州府所奏,提及近日又有不明匪徒流窜,虽未犯案,但行踪诡秘。

萧临渊执笔蘸朱,在“匪徒”二字上圈了一笔。

“传楚峥阁,让他来勤政殿议事。”

不过半盏茶工夫,楚峥阁便至殿外。

他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枚粉色梅花络上……那是多年前谢容娇初学女红时所打,针脚歪斜,却被他珍藏至今。

今日,该让它见见光了。

“臣楚峥阁,参见王爷。”

“进。”

楚峥阁入内行礼,姿态从容,月白袍角拂过金砖。

余光瞧到他进来,萧临渊未抬眼,只道:“南巡安保的奏本,你看过了?”

“回王爷,臣已阅过。”楚峥阁声音温和,“各州县已加派巡防,沿途关卡亦严查往来行人。只是匪徒行踪飘忽,恐需时日细查。”

萧临渊这才抬眸,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楚峥阁全身。

从谦卑垂首的姿势,到恭敬交叠的双手,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络子上。

粉线已旧,穗尾泛白,可那歪斜的盘长结打法……竟与王妃前日给自己系的同心结,有七八分相似。

楚峥阁察觉他的目光,唇角淡淡一掠笑容,却故作不知,仍禀报着各县布防。

直到萧临渊忽然打断:“楚学士腰间这络子,倒是别致。”

楚峥阁动作一顿,抬手轻抚那枚旧络,指尖在穗尾流连,语声忽染上一丝怅然:“王爷好眼力。这不过是个旧物,让王爷见笑了。”

“旧物?”萧临渊反问。

他靠向椅背,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如鹰,“看这打络的手法,倒是生疏稚嫩。楚学士这般人物,怎会佩戴这般粗陋之物?”

“粗陋却珍贵。”

楚峥阁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温润一笑:“这是许多年前,一位与臣情意相投的小娘子所赠。那时她年纪尚小,女红不精,熬了三夜才打成这一个,手指都扎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似陷入回忆:“那时逢臣进京赶考,臣劝她不必辛苦,她却说,总要亲手做点什么,说是保佑臣高中。”

殿内烛火噼啪一响。

萧临渊面上无波,手却缓缓收紧,攥着手中的毛笔,青筋凸起。

楚峥阁恍若未觉,继续道:“可惜缘分浅薄,后来阴差阳错,终究离散。如今物是人非,留着也不过是个念想。”

“哦?”萧临渊缓缓开口,字字淬冰,“没想到楚学士还是个痴情种。难怪本王上次问你看上哪位佳人却连连摆手。”

“只是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这般有福气,能得楚学士如此挂怀?”

楚峥阁沉默片刻。

殿内死寂,唯闻更漏嘀嗒。

他忽然抬眼,眸中温润尽褪,露出从未示人的锐光,一字一句道:

“是谢都统家的二小姐,谢容娇。”

“啪”一声轻响。

萧临渊手中朱笔被生生摁断,赤红朱砂溅上衣袖,如血晕开。

而此时,齐王府中。

谢容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根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簪头的青穗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盯着那穗子出神,脑子里却全是昨日的情景。

昨日他站在廊下,她鼓起勇气想把同心结抢回来,他却把那枚歪歪扭扭的珞子系在他腰间。

她的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系紧,生怕他嫌弃,生怕他皱眉。可他没有。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枚乱糟糟的络子,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摘下来扔掉了。

只听他说:“同心结,本王收下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从络子移到她脸上,那样深那样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她的脸腾地就烧起来,连怎么跑开的都不记得了。

谢容娇咬着唇,把簪子抵在心口。

真是不知道……他会戴吗?

那样威严的朝服,配上那样歪斜的络子……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可笑着笑着,又紧张起来,万一他真的戴了,旁人会不会笑话他?他会不会后悔收下?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清了清嗓子,小声练习:“王爷回来啦?今日……朝山可还顺利?”

说完觉得太生硬,皱着眉摇头,重来。

“王爷,你,你今日……那个络子……”更糟了。

她捂住发烫的脸,从指缝里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羞的自己,心跳砰砰的,像揣了只乱蹦的小兔子。

算了算了,不问也罢。万一他没戴,问了多难堪。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青色剑穗摇曳着……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那枚青穗小声嘟囔:“你就不能打得好看些吗?害得我如今这般忐忑。”

穗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

亦然眼前,神思恍惚的两个男人。

萧临渊盯着楚峥阁,忽而想起回门那日,侍女回禀侯太夫人醉后戏言……“去年上元,还瞧见二姑娘同楚学士游灯市,那背影真是般配”。

当时只当是糊涂话,如今串联,竟桩桩对应。

替嫁……原来不只是谢家偷梁换柱,这背后,还有这么一段青梅竹马、情深缘浅的戏码。

“楚峥阁,你大胆。”

楚峥阁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却酸楚交织,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歉意地跪地躬身,“是臣失言了。事关王爷妻妹,这些陈年旧事,本不该污了王爷的耳。”

萧临渊缓缓松开断笔,染朱的指尖在奏本上留下几道凌乱红痕。

一句“妻妹”令他从这突如其来的盛怒之中回神,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楚峥阁还在躬身歉礼,目光清澈坦荡,却字字如刀:“再说,那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懵懂情愫,如今二小姐深居简出,臣亦久未得见。但祝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

句句在理,句句撇清,听到萧临渊的耳朵里,却句句都在提醒……

你娶的,不过是个顶着别人名字的替身。

而她真正倾心过的,另有其人。

萧临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冷。

“你退下吧。”

他慢条斯理地执起另一支朱笔,在奏本上批阅,不再看楚峥阁。

“臣告退。”

殿内,萧临渊缓缓松开桌下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那枚同心结络子,已被他攥得扭曲变形。

尖锐的指甲刺破掌心,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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