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凝,闻家书房油灯再添新油,昏黄光晕稳稳铺开,将满室人影、山河舆图尽数笼入其中。

院中风起,桂叶簌簌摩挲窗棂,几片碎叶贴在纸窗上,转瞬又被晚风卷落,悄无声息坠于青砖地面。内外俱静,一室沉压落在八人心头。

行军舆图平铺案中,南迁细图紧挨其侧,西境战报与城防布防图压在桌角,层层叠叠,都是朝阳城最后的生路筹谋。八人环桌而立,无人落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乱世迁徙,一步错便是满门倾覆,容不得半分轻率。

闻见喜指尖落于舆图,率先打破死寂,字字沉稳,条理分明。

“第一条,东海主脉线。”

“由朝阳城东行三日,抵沧浪渡,渡河之后折向东南,绕开重兵盘踞的云中郡,循深山小径直达临海镇,伺机登舟出海。全线最险之处,是渡河后的深山隘道,路窄崎岖、人迹稀少,胜在隐蔽,极少撞见乱兵斥候,最适合宗族主脉,护老弱妇幼通行。”

语罢,他指尖下移,落于南线官道。

“第二条,商路副线。”

“南向出城投平川驿,弃宽阔官道,转三县交界丘陵小路,直达南疆青峡镇。此路前段平坦,沿途村镇尚有补给,是三条路线里最好走的一条。隐患在深秋雨季,峡谷地段极易塌方堵路,耽搁行程,但路程最短,能快速脱离战火辐射圈。”

最后,他掌心轻轻覆住西侧山道,稍作停顿,缓缓挪开。

“第三条,西山疑兵线。”

全程最难,最险,也最关键。

“自城西入山,循百年老猎道翻越两道山梁,迂回南向,彻底避开十色旗东进官道。此路荆棘丛生,人畜通行极难,却隐匿性绝佳。这条线不作为逃生主力,专作疑兵牵制,引开敌军追兵。”

落泽芝俯身,将亲手手绘的南迁细图推至众人眼前。图纸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沿途废弃驿站、猎户草棚、天然山洞,可饮用山泉、零星村落补给点,无一疏漏。

“三线休整、补给点位我已尽数标注。”她声线清冷克制,藏着连日熬夜筹谋的疲惫,“但乱世流离,村落或空、水源或污、驿站或毁,纸上谋划终究是虚。需先遣精干人手,分三路暗地探路,核验虚实,扫清前路隐患。”

“探路之事,交由我。”闻见道应声,“我挑选族中脚力出众、心思缜密的子弟,深夜分批出城,昼伏夜出,三日内传回准确消息。”

落实子始终垂眸静坐,闭目沉吟,指尖在膝头轻轻点动,似在推演利弊、测算损耗。良久,他睁眼抬首,一语切中要害:“路线既定,先定辎重配比、物资分配。乱世突围,人、粮、典籍、军械,缺一不可。”

闻见喜颔首认同,早已心中有数。

“物资拆分三线存放,留根存脉,不可尽数扎堆。”

“各队必备粮种,用油纸层层密封,严防受潮损毁,这是宗族日后落地安生的根本。医书副本、祖传武学典籍拆分三线,避免一处遭劫,尽数断绝。四族族谱正本妥善藏好,三线各带副本,主脉多携一份,保世代香火可溯。”

“军械如何分配?”落叶松沉声发问,乱世行路,兵器是最后的依仗。

“主次有别,因地制宜。”闻见喜对答如流,“主脉以护人为主,不带重械,仅配短刀、随身轻弩、迷烟毒药,自保足矣。商路人多途平,可配长刀圆盾,应对沿途散匪乱卒。西山山道狭隘险峻,只携短斧、攀爬绳索,轻便为先。”

墙角静默伫立的落叶凡忽然开口。他素来寡言,潜心武学,少涉宗族俗务,此刻一语便戳破最沉重的核心:“牵制追兵、北向断后的精锐小队,如何安排?”

此话落地,书房瞬间落针可闻。

人人心知,所谓断后牵制,便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闻见喜指尖微顿,目光落回舆图,在沧浪渡以西、朝阳以东的丘陵地带,缓缓划出一道弧线,语调平静,却字字沉重:“单独组建一支精锐断后队。待主脉全员渡过沧浪渡、彻底脱离险境,这支队伍即刻北向迂回,佯装宗族主力逃窜,尽数引开尾随追兵。”

“北方丘陵连绵,地形复杂,利于周旋隐匿。拖延敌军十日,待三线人马走远,断后队员便可就地四散,隐匿行踪,独自寻路东进,追赶主脉。”

他说着,视线无意识飘向窗外偏院方向。

那里是子女居所,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还有年幼懵懂的小满,皆安住于此。乱世将至,他身为一族掌舵人,谋的是全族存续,心底最软的牵挂,却是这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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