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Chapter 17
折腾到后半夜,正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洋大夫是子时才赶到的,坐着辆黑色小汽车,一路喇叭按得震天响。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人,中文说得磕磕巴巴,可手脚麻利得很。他进屋时孩子已经裹好了,云镜雪也收拾干净了,只有几盆血水还未来得及倒出去。
那洋大夫手舞足蹈的比划着用他那蹩脚的中文问在一旁的周嬷嬷:“who…接生...德?”
周嬷嬷看了一旁坐着休息的莫知娴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眼前红眼睛的洋大夫回答。
洋大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见莫知娴站在角落里,手上还缠着布条。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在场谁都听不懂。
莫知娴对洋人算是有心理阴影了,上次待客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感受,看着眼前洋大夫直冲冲朝她过来,一种紧张感顿时冲上脑门儿。
好在这时随行翻译也终于赶到,是一个带着小框圆眼镜的男人,瞧着岁数也不大,礼貌跟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头上前跟着洋大夫身旁开始翻译:“约克逊大夫问,是夫人您接生的吗?胎位不正,您怎么处理的?”
莫知娴应对这些还是有些打怵,人家既然开口问了不回答肯定不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小时候见过走方郎中给人转胎位,学着试了试。”
翻译把话翻过去。洋大夫听了,眼睛亮了亮,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这回不等翻译开口,他自己用生硬的中文边说边对着莫知娴比着大拇指:“很…好。Very…好。胎位不正,脚先出来,很多doctor…做不到。你,勇敢。”
莫知娴看着伸到她眼前的手,心里一种奇异的感觉升了上来,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毫不掩饰的赞扬她。
翻译小哥又重新以大家能听懂的语句翻译了一遍。
她是真没想到这洋大夫会夸她,更没想到他说的是“很多医生做不到”。莫知娴嘴唇动了动,大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感觉有些羞赧,耳根有些发烫。
洋大夫又检查了云镜雪和孩子,确认母子平安,这才收拾东西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莫知娴一眼,竖起大拇指,用英文说了句什么。翻译笑着对莫知娴说:“约克逊大夫说,夫人您有天分,应该学医。”
学医。
这两个字落在莫知娴心里,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汽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又转身回到院子里。
刚站定,云太太就从屋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有了笑模样。她拉着莫知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孩子,多亏了你”
莫知娴被夸的有些脸红,心里也是开心的:“是镜雪有福,老天爷舍不得收。”
云太太拍拍她的手,没再说别的,可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看她,是看儿媳妇,是看规矩,是看体面。这会儿看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何氏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走到莫知娴跟前,手臂侧了侧,让她正好能瞧见孩子睡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弟妹,今儿个多亏你。”
回想起来莫知娴还是有些后怕,刚想说什么,何氏已经把怀里的孩子往她跟前递了递,有些怜爱的说道:“来让二舅母瞧瞧,你这小东西命真大。”
莫知娴顺着视线低头看向襁褓中。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那洋大夫说的话,“有天分,应该学医。”她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软得像棉花。
屋里云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朝着外面叫了声“二嫂”。打断了莫知娴的思绪,云镜雪声音还哑着,可听着比方才有力气多了。
莫知娴听见动静应了声朝里面走进去,云镜雪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好些了。看见她进来,云镜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嫂。”她叫了一声,跟从前叫的那声不一样。从前云镜雪是不喊莫知娴嫂子的,有也是敷衍。这回叫,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声音发颤。
莫知娴瞧着眼前的小姑娘,俏丽的脸蛋儿上还挂着泪珠,她往前了两步轻轻在床边坐下,目光温和看着她。
云镜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伸出手,握住莫知娴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方才掐出来的印子,青紫的,看着就疼。
“二嫂,”她声音哑哑的,“我从前,对不住你。”
莫知娴愣了愣。
云镜雪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笑话你穿的衣裳,笑话你不识字,笑话你是乡下人,我,我太任性了”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莫知娴的手,攥得紧紧的。
莫知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头一回见云镜雪那天,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堂屋里,拿帕子掩着嘴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二嫂这身衣裳怕不是前朝的款式了。”想起那些日子,云镜雪每次回娘家,总要拿话刺她几句。
莫知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是暖的。
“都过去了。”她说,伸手替云镜雪擦了擦眼泪,“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
她知道云镜雪其实心思单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觉得自己哥哥娶了个不好的女子,还是岁数小,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所以莫知娴选择原谅她。
云镜雪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现下听莫知娴这么一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抽抽噎噎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边哭一边说:“二嫂,你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莫知娴有些惊讶:“我?”
云镜雪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擦了把眼泪:“你救了他,你起名,应该的。”
莫知娴低头看那孩子。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只小猫。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在生死关头,她把手放在云镜雪肚子上,一点一点推着那个小生命转过来。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想让他活着。
“安。”她轻声说,“就叫谢云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云镜雪念了一遍:“云安。”她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好,就叫云安。平安的安。”
莫知娴嘴角弯了弯,低头看那孩子。孩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又睡沉了。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折腾了一夜,人都散了。云太太留莫知娴在正院用饭,她推说累了,要回去歇着。云太太也不勉强,让阿香扶着她回去。
其实倒也不是推辞,莫知娴确实有些熬不住了,接生完腿都是软的,是个耗精力的活儿。
走到廊下,晨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莫知娴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些。胳膊还是酸的,手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头满满的,像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又不觉得重。
阿香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二奶奶,您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就敢上去?那可是接生啊,万一出点什么事”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半边天染成淡金色。她忽然觉得,这天跟从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回到西厢,落云已经烧好了热水,见她进来,忙迎上来:“二奶奶,您手怎么了?”
莫知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云镜雪掐出来的印子,青紫的,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她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吸了口气。
“没事。”她说,嘴角弯了弯。
洗了手,换了衣裳,她坐到窗前。桌上还摊着那本字帖。她看了片刻,忽然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笔画还有些歪,可她觉得这是她写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一夜没睡,这会儿松下来,浑身都是软的。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香在外头叫了声“二少爷”,门帘就被掀开了。
莫知娴困得有些迷瞪,勉强睁开眼,转过头。
看见云镜尘就着晨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往常打理有型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手里拎着个皮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莫知娴。
莫知娴强打精神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从外面赶回来的。衣裳应该还是出门时穿的那套,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急急慌慌赶回来的。
没忍住莫知娴打了个哈欠,往门口走了两步,看着云镜尘站那也不吭声,便随口问道:“二少爷去看镜雪了吗?宝宝很好,母子平安。”
云镜尘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回她脸上。目光里有惊讶,有后怕,还有什么别的,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莫知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换过了,手也洗过了,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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