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木头发芽记（三）
江风眠瞳孔骤缩，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他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的毯子，把毯子都揉皱成一团。
他偏开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李回山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周围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渐渐隐去，耳边心脏鼓噪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下、又一下。
她盯着他躲闪的眼睛，说出了她心头困惑很久的、一直不敢置信的一种可能。
她神情严肃道：
“——江风眠，你喜欢我。对不对。”
江风眠耳边如雷滚动。他的瞳孔颤动一瞬。片刻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李回山却都懂了。
李回山望着月色下那张已经写好了答案的脸。心底原本那团化不开的酸涩终于一点点散开，仿佛一张被揉皱的宣纸终于被寸寸展平一样。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原来，困扰她这么久的问题，只是因为她喜欢师父，而师父也同样喜欢她而已。
心底的困惑重新弥漫上来。
“……什么时候，师父。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江风眠将脸偏到一边，鬓边发丝狼狈地垂落在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像是彻底自暴自弃了，终于哑声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
李回山一瞬间心下震动，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喉头有些哽咽。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她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感和“怎么能和师父产生这种感情”的背德感。
她只是觉得——
为什么她没有早点知道呢？
早点知道，她就不会和师父错过这么久，不会和阿邪错过这么久。久到重活一世，她才能把这些她曾经一叶障目的感情笨拙地重新捡回来。一阵强烈的悔意击中了她。
……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就好了。
忽然间，她抱住眼前人，紧紧地抱着，身体都在发-抖。
“……师父，对不起。都是我太笨。”
江风眠身体僵硬着，摇了摇头。
“……怎么能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上一世，都是我不敢承认感情，最后把你亲手推给谢成玉。都是我的错……”
李回山想起了，上一世师父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对不起”；还有之前知晓她重生后，师父忽然问起这件事。她一直想不通，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李回山眼眶微微酸涩。
“……师父，我们都不要说对不起了。还好，老天对我还算不薄。虽然我们错过了很久，但一切都不算晚。”
江风眠身体微微颤-抖，依旧沉默。
忽然间，李回山松开手臂，微微退开身体。江风眠眼睫颤动，指尖蜷缩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她望着眼前的脸，目光一点点下落，声音很低，带着询问的语气：
“……师父，可以吗。”
江风眠意识到什么，陡然睁开眼。
他对上近在咫尺的目光，瞳孔惊颤：
“……阿回，别这样。我只是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废人。”
李回山垂下眼，沉默片刻。
“……师父，你就不好奇，我对师父是什么时候有的感情吗。”
江风眠瞳孔颤抖。
李回山凑近江风眠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唇上。江风眠退无可退，浑身都在隐隐战栗。
她启唇道：
“——答案是，我不知道。”
江风眠瞳孔缓缓放大。李回山看着他的眼睛。她看见了，月色下，她的影子在他的瞳孔中惊颤、扭曲，像火光一样跳动。
“——师父，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也无所求。”
她闭上眼，吻了上去。
江风眠睁大眼睛，漫天的星月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李回山轻吻着，心底的答案愈发清晰。
并不讨厌。
甚至很喜欢。
她很喜欢师父，就像很喜欢阿邪一样。
原来她白日里感到不高兴的原因是，她喜欢他们两个人，所以，她要和两个人都一样亲密，和任何一个人生分都不行。
江风眠嘴唇紧紧闭着，整个人姿态防备，身体僵硬得要命。李回山本来只打算轻吻，确认一下就结束，但她现在却十分不高兴。
笨蛋、真是笨蛋。
李回山觉得自己已经够笨的了，可师父比自己还要笨。
她明明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不在乎师父已经尽了全力却无法救出永安镇百姓，不在乎师父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但师父永远在钻牛角尖，永远在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困住。现在连她吻他，他都还在挣扎。仿佛他只要不主动不继续，他们之间的吻就不算数一样。
难道他还想继续缩回去，躲回自己的酒罐子里吗。
于是李回山愤然加深了这个吻。江风眠一惊，手臂没撑住，直接软倒下去。
李回山趁机跨过江风眠的腰，趴在江风眠胸口吻了上去。江风眠惊得双手推开她。
“……阿回、阿回，别这样。”
他胸口起伏，满脸惊恐。
被半路截停的李回山怒了，她拧眉。
“江风眠……你不会以为这个吻结束后，我们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吧。”
江风眠愣住了。眼前人生气勃勃地看着他，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从前那个只到他腰的，和他说“我要学剑”的孩子。
一晃，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两道身影在他的眼前逐渐重叠。江风眠眸光颤动，神色恳求道：
“阿回，求你，我不能做这种事……”
平日他怎么想得污浊不堪是一回事。可真正发生了，江风眠又怎么能真的接受？
她拜入他门下时，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如今不过也才十八，他怎么能对自己养大的徒弟做这种事。
他可是她的师父啊……
江风眠感觉自己快疯了。阿回离开他固然让他痛不欲生，可阿回这样亲近他，却和离开他一样让他无法忍受。阿回不如杀了他的好。
李回山怒了。
“我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平日里你教我的什么‘道法自然’，都说到狗肚子里了吗？”
江风眠瞳孔颤动。
“我……”
李回山一把拽住江风眠的衣领，眼里迸出火星。
“江风眠你给我听好了。别跟我酸唧唧的说你那些理由。我从小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听不得你那些大道理。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江风眠愣住了。
眼前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漫天的星辰都不及她的眼睛。这个角度，她挡住了他视线里的月亮，但她却好像代替了月亮，在这片夜空里燃烧。
她就是用这样顽强又旺盛的生命力，将他从泥潭中一次次救出来的。
江风眠大脑一片混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
喜欢到仿佛只要想到这个词，他的心口就开始发烫。烫得他痛不欲生，烫得他甘之若饴。
“……喜、喜……但……唔！”
李回山对着江风眠的嘴唇，一口咬了上去。她用了不小的力气，直接咬出了血。
浓重的血腥味漫开。江风眠呆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唇。
红的。
……怎么徒弟还咬人。
“……阿回，我……”
李回山又下嘴狠咬了一口，再次咬出个血口子。江风眠彻底愣住了。被这一咬，原本在想什么都忘了。
他有些委屈道：
“……疼。”
李回山抹了抹唇角的血，怒道：
“我算是想通了，对你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对着拼命想要找救命恩人的徒弟，却瞒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有什么话好说的？”
江风眠呆呆张着嘴。李回山看得火又噌地冒上来，又愤愤咬了一口。
然而，这一次，在刺破嘴唇的最后关头，却收了力道，没有咬下去。
李回山心里陡然溢满了酸意，哽咽道：
“……师父，别再觉得自己不好了。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忽然起身，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尾有些发红，眼神坚定而饱含怒意，不像在表白，倒像在宣战一样。
“——师父，江风眠，江平舟，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一定觉得你有错，那么一切的错误和罪孽都由我来承担吧。”
江风眠睁大了眼睛。李回山捏住江风眠的下巴，急切地吻了上去。
血腥味在他的嘴里弥漫开。很涩，却有一点回甘。江风眠愣了许久，依旧浑身紧张，动都不敢动。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江风眠愣住了。原本僵硬的身体仿佛随着这滴温热的液体，一起化在了这片草地上。
江风眠闭上眼，原本紧紧抓着毯子的指尖缓缓松了下来。
……罢了。
……全都罢了。
如果这是个错误的话，就让他一个人承担吧。
反正这一生，他的错误已经够多了。
江风眠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试着打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身体的触感和温度。
和梦里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比梦里更好，要好得多。
江风眠没有在意唇齿间的感受，而是抱住了身上人的身体，手臂一点点收紧。
……好温暖。
……这是他在梦里都不敢肖想的。阿回有一天会这样在他怀中，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进他的身体。鼻尖都是阿回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怀中的一丝温度，哪怕让他死后永生永世被困在无间地狱里，都值得。
……原来情之一字，竟是这种滋味。
当年，师父临走时，给他留下遗言——
“入世去。”
于是他入世三百年。游历人间，救死扶伤，扶弱济贫，他自以为早已看遍世间冷暖，历遍红尘悲欢。
可现在想来，他人间三百年所感受到的东西，竟不如今日一瞬。
历世三百年，他好像才懂了当年师父留给他的那句话。
方才知入世，不是身动，是心动。
师父，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江风眠一瞬间心明澄澈。他腰腹用力，将身上的人翻至身下。
他覆身吻了上去。
李回山感觉到身上人的气息变了。
江风眠原来拧巴的气息，一瞬间变得极为柔和、舒展，仿佛一只蜷缩着缩在角落的猫，终于对她露出了肚皮。
李回山静静感受着师父的吻。和谢成玉的吻、阿邪的吻都不一样。
谢成玉的吻让她觉得是湿冷的，像有蛇缠住了她的身体。阿邪的吻则是暴烈的，好像不把她吞进肚子就不罢休一样。师父的吻则让她觉得很舒服，像泡在温泉里一样温暖、自在。
李回山忍不住睁开眼，看眼前的人。
……师父的睫毛好长，鼻子也生得很漂亮，头发也很长、很黑。哪里都漂亮。
江风眠感受到目光，被看得实在有些受不了，缓缓停了下来。
他轻轻喘息，无奈道：
“……看什么。”
李回山摇了摇头，高兴道：
“没什么，师父好看。”
江风眠此生被许多人夸过好看，都没什么感觉。
从前有许多女修给他送情书，都被他以修炼为重回绝了。后来游历人间，这张脸更是有些负累。便时常带斗笠，或是给自己变一张脸。他从未觉得脸有什么重要的。修士，最重要的是修炼；做人，最重要的是为人。他也从不以貌取人。
但今日被阿回夸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脸好看似乎也还不错。至少不至于让阿回太讨厌。
江风眠耳尖微红，垂下眼。
“……你喜欢就好。”
李回山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她的师父！
江风眠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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