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

晋阳城里的夜,比汴梁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干冷,刮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旗子上绣着一个字——**石**。那是河东节度使的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只困兽。

石敬瑭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他也没动。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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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父亲逃难。那时候中原在打仗,到处都在打仗。他们从太原逃到河东,从河东逃到幽州,最后又逃回来。他父亲死在路上,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敬瑭,以后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还当了兵,打了仗,升了官,成了节度使。管着河东这么大一片地方,手底下有几万人马。

但这不够。

他想当皇帝,只有那样才能掌握生杀大权,不被人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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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亲兵的声音传来。

“节帅,契丹人又来了。”

石敬瑭没回头。

“让他们等着。”

亲兵犹豫了一下。

“节帅,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石敬瑭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亲兵,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惶恐,有不安,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我说,让他们等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亲兵的身子抖了一下。

“是。”

亲兵退下去了。

石敬瑭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客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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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契丹人,脸很瘦,眼睛很细,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的眼睛跟着石敬瑭移动,从门口到主位,一刻也没离开。

石敬瑭在主位上坐下。

“耶律将军,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那个契丹人叫耶律斜轸,是契丹可汗派来的使者。这已经是第七次了。七次谈判,七次没谈拢。

耶律斜轸看着他,那两条缝里露出一点光。

“石节帅,”他说,“可汗让我问你,你想好了吗?”

石敬瑭没说话。

耶律斜轸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又开口。

“你要当皇帝,我们出兵。你当皇帝,我们拿什么?”

石敬瑭说:“十六州。”

耶律斜轸摇了摇头。

“十六州是应该的。”他说,“可汗要的不只是这个。”

石敬瑭看着他。

耶律斜轸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石敬瑭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郭荣。李默。将作监。**

他的手顿了一下。

耶律斜轸看着他的表情。

“这两个人,”他说,“一个是你想要的,一个是可汗想要的。”

石敬瑭把那张纸放下。

“郭荣是郭威的养子。”他说,“抓了他,郭威不会善罢甘休。”

耶律斜轸说:“郭威算什么?可汗有三十万骑兵。”

石敬瑭没说话。

耶律斜轸继续说:

“至于那个李默,你在河东的时候见过他。他造的东西,能让火车跑三天到幽州。这样的人,可汗想要。”

他看着石敬瑭。

“你把这两个人送来,可汗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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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斜轸走后,石敬瑭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名字。

郭荣。李默。将作监。

他想起河东那个矿。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的铁匠。那个铁匠浑身是泥,脸上有血痕,但眼睛很亮。

他说:“我能让刀长三丈。”

那时候他不太信。一个铁匠而已,能有多大用?

但后来他听说了汴梁那边的事。火车,蒸汽机,三天能从汴梁跑到幽州。那些东西,都是那个铁匠造的。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李默。

现在契丹人也想要他。

石敬瑭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边的天还是黑的。

他想当皇帝。想了很久了。

十六州他舍得。割出去的地,以后还能打回来?他其实知道打不回来——雁门以北的关隘一旦给了契丹人,中原就再无险可守。刘知远劝过他,说割地后患无穷。他知道刘知远说得对。

但那两个人——

他想起李默站在高平城外,手里举着那张画着震天雷的纸。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亮得吓人。

这样的人,给了契丹人,以后还能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当皇帝,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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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石敬瑭把刘知远叫来。

刘知远是他最信任的部下,跟着他打了很多年仗。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稳。每次打仗,他都是冲在最前面那个。每次谈判,他也是站在石敬瑭身后那个。

“汴梁那边怎么样了?”石敬瑭问。

刘知远说:“围着。还没找到郭荣。”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

刘知远看着他,等着。

石敬瑭说:“把人撤回来一部分。”

刘知远愣了一下。

“节帅——”

“契丹那边还在谈。”石敬瑭打断他,“现在顾不上那边。先把人撤回来,等谈完了再说。”

刘知远没说话。

石敬瑭看着他。

“怎么?”

刘知远说:“节帅,围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困住了。现在撤,前面就白干了。”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刘知远说得对。但他也没办法。

“留一半。”他说,“继续盯着。别让他们跑了就行。”

刘知远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石敬瑭忽然叫住他。

“那个李默,”他说,“别伤他。”

刘知远看着他。

石敬瑭说:“我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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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远从节度使府出来的时候,天还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操练。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契丹人要那两个人。石敬瑭在犹豫。

他跟着石敬瑭打了很多年仗,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能忍,能等,能下狠手。但只要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他想当皇帝。

那就一定会当。

至于那两个人——

刘知远翻身上马,往城外走。

汴梁那边,得重新布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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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李嗣源对他有恩,把女儿嫁给他,提拔他,信任他。后来李嗣源死了,李从珂上位,对他猜忌,想杀他。

他起兵造反,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要借契丹人的兵。

借兵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他也懂。

只是——

他想起那个铁匠的眼睛。

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怕,不是敬,是别的什么。

像是看一个……他不配当的东西。

石敬瑭把那团纸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把纸团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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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外三十里。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叫张通,是刘知远手下的小校。他带着二十个人,守在城西的路口,盯着那座灰扑扑的院子。

天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火堆里的火星子乱飞。

他裹着衣服,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

旁边的人凑过来。

“张哥,听说要撤了?”

张通没说话,继续嚼那块饼。

那人又说:“撤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蹲了这么多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张通看了他一眼。

“让你撤就撤,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通站起来,往那个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亮很淡,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院子在哪儿。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看,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那天晚上她留下的。

那女的,拿刀的那个。眼睛很冷,刀很快。

他见过杀人的人。他自己也杀过人。但那种眼神,他没见过。

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把手放下来,又蹲回火堆旁边。

“留一半。”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

张通说:“人撤一半,剩下的继续盯着。刘将军说的。”

那人点了点头。

张通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他迟早要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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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的院子里,阿钝一夜没睡。

他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那把弩,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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