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铺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主屋的小矮桌上,刚出锅的稀粥冒着热气。
钟舜华自己动手,扎了个简单发髻,额前还落着些许碎发。
她左手扒着碗沿,右手握着筷子,瞥了眼对面提着筷子半天没动的钟成栋,见他蹙着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就着一口芥菜末喝了一大口粥,随口问,“爹,你琢磨什么呢?魂儿都飘没影了。”
“啊?”钟成栋猛地回过神,筷子在碗沿顿了顿,“就是……不知道我这两日是不是花了眼,夜里起夜,总看到有道黑影在墙上翻进翻出的。等我跑过去看,又啥也没有,你说这……”
“咳!”钟舜华猝不及防,一口粥呛进喉咙,手忙脚乱地偏头捂嘴。
“慢点儿!你这孩子,吃个饭总跟狗撵似的,急什么!”严珍连忙取出手帕,擦了擦女儿嘴角,皱眉看向钟成栋,“不会吧?哪道墙?咱们家这墙虽说不算顶高,可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翻的,再者说,夜里静,真有人翻墙,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钟舜华顺过气,讪讪咽下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对啊爹,你睡迷糊了吧?”
“就是东墙啊……”钟成栋说着,突然“哎哟”一下子反应过来,“华儿,就在你屋后边。你这几日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可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翻进来了。
“我没听到啊!我睡可香了。”钟舜华把脸埋进碗里,“咱家墙那么高,谁能翻过来?”她翻都挺费劲呢。
“确实也是,”严珍接过话头,琢磨着,“人翻的话,动静大,睡得再沉,也不至于一点都听不见。倒是咱们住在这皇城边角,离后头的燕山也不算远,这眼看就要入冬了,指不定会有野物出来寻吃的……兴许,是黄鼠狼?”
“对对对!”钟舜华连连点头,“娘,你说得有道理!前两天我还在墙头看着个黄影子呢,嗖一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看错了。”
“那就对了,”严珍放下筷子,想起来,“去年隔壁王老头家不就进了只獾子?把他家的粮仓都翻乱了,折腾了好几天才赶出去。”
“是有这事儿,我还记得呢!”钟成栋也有印象,心安下几分,“要不要去抱只小犬来看家?虽说只是些小野物,但也得小心些……”
正说着,抬头却见钟舜华唏哩呼噜几口就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就脚底抹油似的往外跑。
他“哎”了声,“你慢些!天天早出晚归的,钱哪挣得完呢……”
“慢不了!忙着呢!”
钟舜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头也不回,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她确实是去挣钱,但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慢慢摆摊挣钱了。今日就是破瓜节,邬峤马上就要上台,她必须赶在拍卖开始前,搞到一笔快钱,凑够赎金。
钟舜华快步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解开小黑驴脖子上的缰绳。
这头自从钟成栋断臂后就一直无所事事的小驴,跟了钟舜华,一下子就从提前退休快步迈进了当牛做马。既要拉木料,又要跑集市,还要送家具。
不过,好在这新主子也不苛刻,如今它不仅有了新名字,还被喂得圆滚滚的,一身黑毛油亮顺滑。
“发什么呆呢啸天?”车架上的钟舜华拍拍它的脑袋。
啸天两只大耳朵扇动一下,咽下嘴里的草料,往前点了点前蹄。
“出发!”钟舜华知道它准备好了,拍了拍它的脖子,“今日可得辛苦你了,等办成了大事,我给你买最嫩的青草,再给你加两把黑豆,好不好?”
小黑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也不用鞭子赶,自觉迈开步子。
钟舜华架着驴车,七拐八拐,避开了热闹的集市,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四下无人,荒草萋萋,阴风阵阵。
零零散散的小土包之间散落着破旧的石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泥腥味混杂后的味道,平日里连路人都避之不及。
钟舜华跳下车,四处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从驴车的车斗里拿出一把小铲子,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前。
没过多久,土堆被铲开,用油布裹着的庞然大物,渐渐露了出来。
小猫咪,今天就看你的了!
风吹过深坑,掀起油布一角,隐隐露出带着斑纹的黄褐色皮毛。
小黑驴连忙后退几步,两只大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钟舜华咬着牙,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使劲一拽,将它从土坑里往外拖。
“啸天,你退什么?帮我拉啊!”她恨铁不成钢,“说了给你加餐呢!”
小黑驴打了个响鼻,寸步不挪,甚至掩耳盗铃似的把头埋到了前蹄下。
“真没出息!你可是啸天!”钟舜华气笑了。
骂完,见它还是那副发了瘟的模样,没办法,只得又弯腰抓住油布,咬着牙,一点点往驴车上拖。
车斗被压出沉闷的“嘎吱”声,轮毂陷进稀泥里。
小黑驴闻到身后越来越浓郁的危险气息,看了眼站在它身前怒目而视的钟舜华,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怂怂抬起脑袋,前蹄不安地动了动,被迫准备出发。
窄小的土路上,小黑驴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摇摇晃晃往前走,步伐缓慢,车后的姑娘弓身用力推着驴车,一人一驴,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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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瓦舍早早热闹起来,天还亮着,晚霞未至,富丽堂皇的楼阁外,就远远能听见丝竹之声。
玉真馆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朱红的廊柱上挂着各色灯笼,灯光摇曳,映得整个玉真馆金碧辉煌,琴瑟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酒香与脂粉香,一派奢靡。
前来参加破瓜节的,都是些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贵人富商,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投向高台之上隐隐绰绰的珠帘,窥视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高台两侧,挂着垂地锦绣帷幔,帷幔上绣着鸾凤和鸣图案,帷幔之后,侍女仆从忙忙碌碌。
邬峤斜靠在软榻上,阖着眼,面上没有太多情绪,仅在侍女补妆的毛刷力道重了些时,长睫才会微微轻动。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他睁开眼,问:“如何?”
小圆低着头,咬了咬唇:“……没、还是没看到人。”
“我让你送的信,当真送到了?”
“回公子,定然送到了。”
邬峤沉默片刻,摆摆手,“去罢。”
一旁抱着琵琶的华衣女子闻声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约莫二十五六,柔美的脸上带着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涩。
“邬公子,你在等什么?”
毕竟共事多年,即便这位她眼睁睁看着从不认命到终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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