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苏姝便被春雨叫了起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睡意的脸。

春雨替她绾发时,手劲比往常轻了许多。

苏姝从镜中看她:“怎么了?”

春雨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声说:“郡主,您真的要去跟皇后娘娘说退婚的事吗?”

“嗯。”

梳扮妥当后,苏姝起身稍稍站远了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鹅黄绣折枝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朵初开的秋菊。

“郡主,会不会太素了些?”春雨问。

“就这样吧。”

素便素吧。她又不是去讨谁喜欢的。

出了院门,母亲崔氏已经在垂花门处等着了。

今日她穿了件黛青色织锦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度端端正正,是要去宫里说正事的架势。

苏姝走过去唤了一声“母亲”。

崔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打扮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走吧。”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街面上已有零星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卖蒸饼的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苏姝挑开车窗帘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崔氏坐在她对面,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一直没说话。

直到马车驶上宽阔的朱雀大街,行人一下变得少了,也没有了先前街上的吆喝喧闹声。

快到宫门了。

崔氏再一次问:“姝儿,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崔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手中的佛珠捻过一颗又一颗。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母女二人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有内侍引她们往里走。

走到一半,崔氏突然哎呀一声,说有东西忘在马车上,需回去取。内侍也是个脾气好的,二话不说便陪着崔氏又折返回去。

叮嘱她在此处等一等,不要乱走。

八月初的日头还有些毒,苏姝便想寻个阴凉处坐着等。刚走到凉亭,便听到一阵欢呼声。

“殿下好生厉害,又是正中靶心。”

苏姝循声望去。

凉亭下面居然是个射箭场。

任堰一身玄色骑射服,手里握着弓。不远处的靶子上,一支箭正扎在红心中央,箭尾的白翎还在晃。

变上围着几个世家子,在连声喝彩。

苏姝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就想走。

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人眼尖瞧见了亭子里的苏姝,叫了一声:

“哟,那不是小郡主吗?追殿下追到宫里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还真是。昨日菊园闹成那样,今儿又追到宫里来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阴魂不散。”

“也不容易,大清早的便进宫来守着。殿下,您就不过去说两句?”

任堰将弓箭递给侍从,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苏姝后悔不已,早知道会遇见他,还不如就站在路上,晒太阳也比这好。

便朝着那边微微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郡主留步!”韩邑三步并两步地赶到苏姝前面,张开折扇一拦,笑嘻嘻地道,“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

苏姝停住脚步,皱了皱眉:“让开。”

韩邑晃了晃扇子:“郡主若是不好意思,臣替您通传一声便是。”

“不必。”

“真不必?郡主大清早进宫,不就是来找殿下的?”

“不是,我是随母亲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韩邑扑哧一声笑出来:“郡主这借口找得可不怎么高明。”

苏姝懒得理他,越过他出了凉亭,走到路边。没一会儿,崔氏就回来了,几人朝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韩邑嘀咕一声:“真的不是来找殿下的?”

又凑到任堰跟前:“小郡主居然说,她不是来找殿下的。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任堰正要再去取一支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去。

宫道上,苏姝走在崔氏身侧,微微侧着头,不知在说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一身鹅黄的衣裙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任堰收回目光,搭箭拉弓。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他将弓递丢给侍从,看着韩邑,冷声问:“你很闲?”

-

母女二人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宫门,终于到了椒房殿外。

内侍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引她们入内。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倚在凤榻上,穿一身家常的石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神态瞧着还算和气。

“臣妇携小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崔氏带着苏姝行了跪拜大礼。

皇后笑着抬手:“夫人快请起。来人,赐座。”

待母女二人落了座,皇后寒暄了几句,又问了些镇国公的身子骨如何之类的家常话。

崔氏一一答了。

茶过一盏,崔氏放下茶盏,起身跪了下去。苏姝也忙起身跪在母亲身后。

“娘娘,臣妇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皇后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苏姝身上扫过,又落回崔氏身上,屏退左右。

待殿内只余下心腹宫人,方道。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崔氏没有起身。

“臣妇斗胆,恳请娘娘解除小女与太子的婚约。”

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方才开口。

“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

“这婚约,是太后她老人家定下的。太后驾鹤西去不过两年,夫人这是要让本宫背上不孝的罪名?”

皇后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轻不重。

崔氏伏下身去。

“臣妇不敢。只是臣妇思虑再三,小女性子顽劣,实在担不起太子妃的尊位。与其日后……”

“姝儿。”皇后打断崔氏的话,“你自己说。”

苏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回娘娘,臣女蒲柳之姿,性子粗疏,实在不配侍奉太子殿下。恳请娘娘成全。”

这话说出口,心里那压了多日的大石忽然落了地。

前世,自己也曾跪在这里,求的是与任堰成婚。

当时皇后没有同意,没过几天,皇帝就下了圣旨,定下了她与任堰成婚的日子。那时,她以为皇后是喜欢她的。

直到后来,才知道。

是母亲后来又来了一趟,将国公府的百年积攒交出大半,才换来那道圣旨。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母亲用那些东西来换她的一厢情愿了。

“本宫记得,姝儿前不久还心心念念想着嫁给太子,怎么这才几日就变了?”

苏姝咬了一下舌尖,痛感传来,让她稳住了声音。

“臣女不敢。只是太子殿下的心不在臣女身上。臣女不想再做那个被他讨厌的人。”

这话说得十足恳切。

像极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成全他的痴心人。

皇后没有接话。

她其实并不满意苏姝,不为别的,只为苏姝这个性子,担不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只是这婚约是太后在世时,定下来的,她不好多说什么。

她想皇帝也应是不满意,不然为何苏姝都及笄一年了,这桩婚事还一直拖着没有办。

现在镇国公府能自己提出来,倒也是不错。

不过苏姝这孩子,对太子的一片痴心倒是难得。

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身处高位的人,看多了人心的黑暗。对着苏姝这般的赤子之心,倒是喜欢得紧。

“都起来吧。想当年太后还在时,甚是喜欢姝儿这丫头,本宫瞧着也是欢喜得很。一直盼着你能早些嫁进宫里来。”

“不过,本宫也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堰儿那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闷在心里。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也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这桩婚事到底是太后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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