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一点混乱的思绪于她心口起起伏伏,如同一颗细小的石子丢进她的一方心湖,于当中激起浅浅的涟漪。
她本是要借故收回自己稍显慌乱的眼神,视线却又不自觉地飘到了自己手中拎着的书箧上。
书箧、书箧当中的笔墨纸砚、典籍,还有镶了软绒毛边的罗衣,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长兄。
她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仍旧在十三娘提到“特殊”二字时,她心中生出了一些模糊的情愫。
明容沉默了太久,直至十三娘用手肘捣了捣她,她方如梦初醒,抬眼轻声道:“不曾吧,长兄素来清正公允,对家中弟妹都是一样的,哪里就对我特殊了?”
十三娘却不这么觉得,她摇摇头,“九姐姐不要以为我是过年前才回的建康,便没听过府中近来的新鲜事了?”她掰着手指数,“长兄从来不乐意管后宅之中的事情,却在你被大婶身边的王媪冤枉后,破天荒去为你主持了公道。”
“还为你请了曹大家教功课,那可是这么多年建康诸多高门贵女之中的典范,是本朝唯一一位被称为‘大家’的女子,即使曹家门第不是太高,但整个建康无论谁见了她不得礼让三分,”
“就更不要说十一方才提到的事情了,虽然那件事从头到尾是个乌龙,你是被迫卷入,无辜受累,今天早上我身边的婢女去外面排队为我买糕点,回来还同我说看见长兄身边的方典事从廷尉寺出来呢,长兄平日那样忙,这家中的琐事,能让他亲自出手的能有几件?”
十三娘的话萦绕在明容耳畔,卫观澜做这些事时的身影就从她脑海中层层叠叠地显现。
仿佛这些每一件都足以令她陷入绝境的事情,只要长兄出手,只需要一两句话,便会解决得无比轻松,而每一次她陷入山穷水尽之中,能使她的处境柳暗花明的,都是长兄。
这一切,是否真是巧合?
明容心头浮上这一念,却不敢再深思下去。
好似,她总是觉得,长兄不该给她这么多的,然又不舍得放手,不舍得勘破。
半晌,她既没有否定十三娘这话,也没有附和,只道:“这样的话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免得被长兄听到……”
十三娘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她,“这有什么不能提的?你是长兄的妹妹,他与你又素来无冤无仇,对你好一些、特殊一些也是应该的啊,不就是出自于长兄对年幼妹妹的关照之心么?”
“我自幼在谯郡长大,我在谯郡家里的兄姐也是这么对我的啊,我遇到麻烦他们也会替我处理,你看七哥和十一,七哥做了那样丢人的事情,十一还苦苦哀求长兄呢。”
明容心湖飘开的涟漪缓缓散去,抿了抿唇,应了声:“也是。”
十三娘没多想,随口问她:“你想到哪里去了?”
明容喉头泛起一阵涩意,即便十三娘什么也没说,她仍旧有片刻所有心思都被剖白于人前的尴尬。
她又在想什么?
她与长兄是兄妹,再特殊能特殊到哪里去?
明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朝十三娘轻轻弯唇,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担心长兄可能不想让人背后议论他。”
十三娘年纪小,心也大,宽慰她两句,“不至于吧,也没有说他什么坏话,”她想到自己听来的明容在家中的处境,又改了口,“不说他就是了。”
两人拉着手沿着抄手游廊朝后院走去,才出游廊,拐过一道月洞门,有个女使过来同十三娘传话,“十三娘子,老主君那边叫您呢。”
十三娘松了明容的手,遗憾道:“本来还说同你一起玩叶子戏呢,这下不成了。”
明容安抚她:“改天再玩也是一样的,阿翁唤你便快些过去吧。”
许是有了十三娘那番话,明容在后面随着曹大家学习功课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不论长兄对她的特殊是出自兄妹之间的关照,还是因为她这个人,她都不想再从长兄脸上看到失望或者不满意的神情。
只要她能做到让长兄满意,她也许就能一直这般被长兄庇护着。
除此之外,她没有胆量再去想太多。
而素来对她要求严苛的曹大家,也会在卫观澜来省身堂时,同其夸赞几句她用功刻苦。
明容束着手站在一边等着长兄的回应,明明心中已紧张得七上八下,却不敢做出半分不合乎规矩的动作。
卫观澜平声道:“若光用功便有用,世上也不会鸿儒甚少、白丁众多。”
听到这句,明容心中猛地一沉,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轻轻启唇,“听闻长兄书道冠绝当世,我、我同曹大家要了长兄的字帖,临了一段时间,不知长兄可否指点一二?”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他单手压着袖子俯身,衣裳上的熏香自他的宽大衣袖中飘散出来,似雪清冷、若松沉稳,修长手指自书案上拿过她这段时间临的字,低眼审视。
明容垂着手,修剪平整的食指指甲不安地划动着旁边的大拇指,又只敢试探着半睁眼帘,偷觑他的神情,以图从他的眉眼微动中看出他的一二心思。
卫观澜单手拿着她的字,从头看到尾,又将她的书道作业放回原处,道:“确实不像一两个月前那样写得同狗爬一般,但起笔还是太过软绵,运笔也不够流畅,没有行云流水之意,收笔该利落时拖延,该有余韵时又急切。”
他敛着眉,全然不曾想到,有人临他的字帖,会临成这副模样,不若换别人的帖去临。
但当着曹大家的面,他也不会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遂只指点出她的问题。
明容听出了当中的一点轻慢之意,还是压下心中的失落,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肯如此细致的指点,明容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学苦练。”
卫观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收了回去,同曹大家嘱咐两句,未曾在省身堂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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