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凉意直直往人脖子里灌。
苏府门前的树秃了枝,枯枝下,一辆宽敞的马车停着。
下人们忙碌地跑上跑下,将地上的物品放入车内。
最后装车完成后,一个人,跑到苏拂桑面前,恭敬弯下腰,“小姐,可以上车了。”
牌匾下,苏拂桑手缩在暖套里,她回过头,向上看。
她记得她第一次来时,怀着忐忑和欣喜。
她想自己找到了真正爱自己的家人。
可来了后才发现,她不属于苏家。
亲生母亲爱面子胜过爱她,父亲重利疏于亲情,大哥叹她愚笨不堪,弟弟妹妹嫌她丑陋粗鄙。
苦涩的笑容在嘴角划过。
如今她要离开了,和卫明溪一同前往京城。
父亲在宣布完她与卫明溪的婚事后,就让她一个月后同卫明溪一同进京赶考。
苏拂桑不明白为什么要她同去,直到母亲夜半来到她的房,教她说女子要如何乖巧听话,要如何做才能搂住夫君的心。
话里话外没有对她这个女儿的担心,全是对她的嘱咐。
她想,这一刻她和供人赏乐的舞女有何不同,舞女是对一群人笑,而她只对卫明溪一个笑。
可她不是舞女,她是苏家的女儿。
她难得发脾气,撕碎了书本,将错愕的母亲推出了房门。
换来的是,今日远行,没有一个亲人为她送行。
苏拂桑坐上马车,默默看向身后。
苏府的牌匾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从未想过,自此她再未归来。
*
“害怕吗?”
马车从苏府离开后就去了卫明溪租的院子。
虽然名义上卫明溪离开苏家了,但母亲却舍不得他,在他离开时,便租了一个大宅子,将他与卫明云院里的东西一趟趟搬进去,怕他们不习惯,连下人也是府里送过去,包括厨娘。
苏之晓和苏之晓也常常溜出去寻他们,母亲更是三天两天把他们招回来,嘴里责怪父亲为何这么早让他们搬出去。
几人的热闹从前院传到冷寂的苏拂桑院子。
而现在卫明溪问她害怕吗?
她害怕,她害怕陌生的地方,她害怕若卫明溪也不要她,将她丢在陌生吃人的京城,她该怎么办。
可她不能说,于是她扯出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有你,我就不害怕了。”
做这件事是十分羞耻的,她撕毁了母亲的课本,将母亲推出了房门,可她现在做的事和课本里讨好男人的手段有什么不同。
卫明溪直着腰,任由她的吻落在嘴角,平淡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情欲,好似她在打闹一般。
这样一副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让苏拂桑脖颈发红。
她赌气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在听到上方传来的闷哼后,才停下,不好意思地将脖子埋在他怀里。
*
他们出发时是秋日,路上风雨不停,在大雪下来时终于赶到京城。
马车来到城门,卫明溪掀开帘子将手里的路引递过去,守卫看后递给他,两边持刀的侍卫把刀收开,马车才得以进去。
“我们去何处。”苏拂桑已经换上了冬日的衣裙,头上带着用细毛编制的毡帽,脖子上一圈毛茸茸的绒毛。
她畏冷,便缩在斗篷里,扯过卫明溪的斗篷压在底下当枕头。
眼下,她从毛里探出头,一双乌泱泱的眼睛砸吧砸吧看着卫明溪。
无端的让卫明溪想起了,学堂里那只冬日跑来,窝在他房内的狮子猫。
于是他伸出捧着书的左手,揉了揉苏拂桑的头,收回手,道:“老师已在府里等我,我们先去丞相府。”
苏拂桑错愣,来之前她想过卫明溪会去拜老师,但没有想到他会带上她。
丞相对于她这个平民百姓来说,那可是大官,除了皇家之外的大官。
而现在自己要去拜访他。
苏拂桑赶忙起来,从马车下方的方格里掏出铜镜,对着铜镜整理凌乱发碎发,和衣襟。
卫明溪看着她对着镜子艰难的将打结的发从发钗上解下来,似乎是没有了耐心,用力就要将发丝扯断小动作,捧书的手一顿。
“我来。”
卫明溪将书放在书格里,接过她手中的发钗,苏拂桑手缓缓放下。
卫明溪手灵活修长,他垂下眸子,一点点将发丝从发钗解开,神情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
苏拂桑搭在膝盖的手慢慢拽紧衣裙,心里似乎有一些涨,也有些酸涩。
马车绕过热闹的街市,穿进胡同,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宅子前停下。
这种宅子比苏家宅子大上三倍,门口的小厮看见卫明溪,打开门恭敬地迎他进来,并带着往前。
放眼望去,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覆着墨色琉璃瓦,日光下泛着光,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以抄手游廊相连。
一路走来,所见丫鬟仆妇数百人,单是打理花圃的就有二十人,且人人都恭敬地低着头,除了扫地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音。
安静的有些可怕。
苏拂桑忍不住贴近卫明溪,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在看不见的地方,卫明溪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
“卫公子,请。”仆人掀开门帘。
卫明溪拍了拍衣袍,带着苏拂桑进去。
厅堂正中设紫檀嵌螺钿的座椅,四方角落的摆着天青釉的花瓶,插着的梅花与白玉瓶相辉映。
上方,一位穿着石榴红冬衣,珠钗宝玉的美妇人慢条斯理喝着茶,在看见卫明溪进来时眼皮也未抬。
反倒是另外一边,一位约莫四十岁,披着青色大氅,儒雅温和,眼角有着细微皱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俊美的男人,在看见卫明溪进来的一刻高兴地笑起来。
“子谨,快坐。”当朝丞相方景看见自己的得意弟子,十分欢喜。
又注意到他旁边有一个陌生的女子与他看起来十分亲密。
自己这个弟子,自己最清楚,面上温润尔雅,对谁都带着几分温和,但若细看眼底下没有半分波澜。
能与他如此亲密,应该就是他信里说的未婚妻。
于是放软声音,“苏小姐,也不用拘谨,你既是子谨的未婚妻,那便是我半个女儿。”
苏拂桑未曾想当朝丞相既然如此平易近人,她就要随着卫明溪坐下。
一道挑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半个女儿?什么乡下野丫头也敢与我女儿相提并论。”
季听荷抬起眼皮,如挑剔货物一般上下打量苏拂桑,最后嗤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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