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
这天下起大雪,一家人闲坐堂屋内烤火,月伊又要张再发讲山寨公主丘芙的故事。听得多了丁老头忍不住插话,为这个识大体的姑娘也为近前的两个女子惋惜:“丘芙薄命、月伊痴傻、项娥染毒,好女孩儿怎么都命苦?”老俩口早已改傻姑叫月伊了。
说到此丁老头开始埋怨张再发:“成婚这么久了又不同月伊生个娃,也好添些乐子。”月伊傻笑着不明所以,张再发则乐呵呵的岔开话题:“这不挺好吗?身形没走样,当年痴痴傻傻闯进家时穿的绸缎衣裳都还能上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项娥想起这丝绸质地衣服,莫不是月伊离开荣岗村时穿自己的那一身?
只问过再发哥扳指的下落,怎么就没想到向老夫妇打听一下?项娥连忙说出那套衣服的花色样式。戴氏点头,疑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项娥激动起来:“月伊失踪那天早上她的衣服洗后没干,就穿了我的。”
老夫妇最早接触失智的月伊,有可能知道扳指的下落。“那日月伊精神恍惚,连头都是我给她梳的,敢问丁老爹爹收留月伊时有没在她发辫中发现异样?”项娥呼吸急促连语速也不自觉变快。这一问让丁老头夫妇措手不及,六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眼前,戴氏下意识点点头。
看来扳指有着落,项娥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抓住戴氏的手急切地问:“白玉扳指还在她发辫中?”老夫妇同时点头。张再发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和老俩口的反应惊呆了,他连忙问项娥:“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那日为月伊梳头编辫儿,顺手取下她脖子上的扳指穿发至颈窝处,用玉扳指挂绳替头绳绑了发根。”张再发心中如电光火石般急速变化,这么说扳指没丢,被项娥不经意间藏在了月伊浓密的发辫里,然后被带到了丁家。
爹娘怎么从来不曾提起?是否另有隐情?张再发翻身跪到了丁老头夫妇面前,声泪俱下:“爹、娘,那枚扳指从我高祖起便代代相传,如因我而失在世有愧于宗族,死后无颜面对先祖……”“儿快起来,容爹慢慢给你说。”丁老头起身来扶张再发,“那日我去县城打听我家卫申下落,留你娘一个人守屋,失智的月伊就是那时闯进来的。”丁老头一边回忆一边说:“我被詹延坚兵士打断了腿,一小伙子好心背我回的家,那小伙儿当时正找他失散的妹妹。”
戴氏也想起当时的情景:“怨我一门心思急你爹的腿伤,直到那人走后才想起给你爹说傻姑的事,连好心小伙儿的姓名也忘了打听。”老俩口主次不分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丁老头接过话:“也不知那人是不是月伊的哥哥,哦,说扳指,说扳指。”
当看到张再发望向自己焦急的眼神,丁老头意识到跑偏了才赶紧把话题转回来:“你娘给痴傻的月伊梳洗发现了扳指,瞅着是个贵重物件,可不知道来路就想先替这傻姑娘收着,等她家人找来或她恢复了再奉还,不想这一收就是六年。”张再发心中久悬多年的石头落了地,他拉过月伊给老夫妇跪下:“你们就是张再发和月伊的再生父母,叫儿如何报答爹、娘这大恩大德。”心情难以言喻他扯着月伊一起给爹娘叩头,激动得泪流满脸。
转身又要给项娥跪下,项娥哪里敢受连忙抬手把他托住:“合着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生分。”张再发就道:“小娥为我保住传家宝,留下了我张家根脉,是我家族的恩人啊!”不让下跪张再发给项娥作揖深深鞠了一躬。
丁老头知道那物件贵重,此刻才深深体会到扳指对张再发的重要意义,他很欣慰站起来就要去取:“为保周全,玉扳指藏在厨房灶王像后的墙缝里,我这就去取来。”知道扳指无恙张再发喜悦溢于言表,他止住丁老头道 :“爹您坐,不用着急,知道扳指安好就仅它在那儿。”于是丁老头又坐回椅上,一家人围拢聊起玉扳指曲折离奇的故事来。
二一五
月伊受嘱托清楚这扳指比生命还重要,当年应该是为护扳指不使其暴露,才被歹人欺凌。这晚,张再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月伊充满感激与歉疚。此刻月伊如婴儿般香甜地睡在枕边,张再发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触感细腻像去了壳的煮鸡蛋,嫩得像豆腐滑得像绸缎。
冬天的暖炕就是个徐徐加温的笼屉,睡在里头熏熏然特别容易让人躁动,张再发自觉身体像个即将蒸熟的馒头被热力催发得膨胀起来,他不禁将手往月伊的脖子下游移。
像触动机关,月伊虽还在睡梦中但身体开始蜷缩,双手抱到胸前变得僵硬,然后颤栗,他赶紧收回手,否则接下来就会是尖叫、晕厥,每次都这样。张再发更不想被住隔壁的项娥听出异样,他翻过身背向月伊转念默诵起《诗经》《论语》里的篇章,迫使体内澎湃的浪涛失去支撑而退潮,不让那股冲躁失控变为无法抑制的海啸。
成婚这么多年,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每次触碰她都会这种反应,虽有怨气但张再发怎么忍心在妻子伤口上撒盐,强行男女之事只会使月伊病情雪上加霜,更加难以治愈。不愿她再经历痛苦就只能转移意念压制自己的需求,精力积蓄太多睡梦中某个温顺女子自会来与己相见,得以缠绵满足而欢愉失精。有时候梦中女子像是丘芙,有时又似从前的项娥,对方面目大多模糊不清,反而月伊从来没在任何一场春梦中出现过。
这样的夜晚本就难熬,在冬天更显漫长,张再发好不容易睡着却只做了一个关乎扳指的梦,一会儿玉扳指遭人抢夺,一会儿不幸遗失,自己与人争抢或四处找寻,好在扳指最终安然无恙回到了自己手中。冗赘的梦拽住张再发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虽还不甚清醒,但睁眼看什么都好像泛出了光,家中一切更为顺眼,心头莫名就有了期盼。
族规约定开封祖家应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重修族谱,在那之前父亲就该带上扳指回去认祖归宗,好将流落在山西荣河边的这一支录入新谱。否则新谱里没有他家开枝散叶的记载,就算根据原谱录入估计也就一句“万璞生子文昌,往山西,失踪”连父亲的名字都进不去,这一支在族谱里就被终结。
在万峰顶上恢复《张氏族谱》时张再发心里就在犯嘀咕,这下麻烦了,父母殒命,家族信物玉扳指不知所踪。孤家寡人回开封空口无凭定不会被认可,只能如浮萍般没了根基任由漂泊。恢复起那套《张氏族谱》也只留个念想,供后人了解张家这一支脉的来由罢了。
忽然间,玉扳指失而复得,那是不是可以找个时机回去,凭此物重归宗族?想到此张再发信心百倍精神焕发。
雪已经停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早饭后张再发照例为月伊把脉针灸,给两个女子调配药饮,忙完再给汤婆子灌上热水让项娥抱着,三个人出门“吱嘎吱嘎”踩着积雪开始活动。
项娥没来之前,天冷都是由月伊抱着汤婆子暖手。陪她长大的旧物搂在怀中却没有丝毫触动,这不免让张再发为枉死的孟月年伤感。除了董先生就只有自己知道小舅哥是怎么死的,月伊不恢复神志这个秘密恐怕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午时,一辆马车朝丁家院子过来,停到门口却是项渠从荣岗村带着一大堆东西过来看他们。有向丁老头夫妇贺新年的礼品,有项娥的衣物、首饰和补药,有给张再发及月伊准备的礼物,最特别的是项渠花心思叫木匠做的一架雪橇。
其他物品都拿进屋,就雪橇放在院门外,丁老头招呼项渠坐下喝茶催促戴氏赶紧做饭。项渠也不见外说茶就甭喝了,下午要赶去交城县,送架橇来就为玩他们几个小时候冬天最喜玩的放雪橇,还得抓紧时间。村中有口井凹在农地之下,一侧是将近四丈长的斜坡,那里适合放橇。于是老夫妇在家中安排饭菜,张再发推着雪橇领其余三人,“三狮子”撒欢绕行左右,往村中那口井的位置去。
此时,艳阳高照,一小段路走得几人浑身暖和,项娥面色红润步态轻盈,来三井庄仅两个月身体已明显强健,项渠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觉得把妹妹交给张再发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那地方已有五、六个小孩在嬉闹玩雪,项渠抓出一把糖果并几个铜钱分予那些孩子,让他们把斜坡用雪堆积规整好,完美的雪坡道即刻呈现。
二一六
比照成人尺寸打制的双人雪橇乘坐舒适,张再发与项渠交替驾驭,带着两个女子无比欢快的重温儿时游戏,连带围观的小孩,众人欢声笑语不断。月伊反而比小时候拘谨,下滑时双手死死抓牢橇沿生怕闪失,项渠带她仍用双腿细心的护住月伊的腰防止撞击减小颠簸,稍许遗憾的是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已盘成髻,不再有风吹动发梢拂过面庞的感觉了。
轮到项娥上橇,她将汤婆子交给站在坡顶惊魂未定的月伊,迫不及待去体验冲刺速度。月伊呆呆地看着滑动的雪橇,指尖感受汤婆子铜皮上錾刻文字与花纹留下的凹凸麻点,先前心中那一潭无法被风吹动的死水如被垂下的柳枝扫到,微微荡起点波澜——这情景好像经历过。
直到丁老头来喝吃饭,几个人才叫着:“真好玩!”“怎么想着带雪橇来?”“还不是为让你们高兴。”“吃过饭再来。”意犹未尽的回了家,谁都没留意到月伊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因为那样子同她平时犯傻发呆毫无二致。
饭后项渠便匆匆上路,心情舒畅对两个女孩的治疗有百利而无一害,张再发又带她俩滑了一下午。这游戏对月伊的触动很大,接下来两天张再发继续带她们玩,她居然肯定的说以前有滑过。张再发和项娥都无比惊喜,以为她记忆的大门会由此打开,异口同声发问:“那还想起些什么?”试图引导她忆起往事。
月伊又转回一脸茫然,仿佛刚才所说与己无关,不过这已经让张再发看到了治愈失忆的希望,只要天气允许他都带俩人去玩雪橇,可惜直到雪化再不见什么新的进展。春雨绵绵就只能窝在家里,月伊常盯着项娥的小脚看得出神,似在努力思索着什么。这天上午,张再发刚撤完月伊头上的银针,她忽然对项娥说:“小姐,该我来给你洗脚了。”惊得项娥连声喏道:“好,好,妹妹先去烧水过来。”张再发从旁小声对项娥说:“且顺着她,慢慢把她往你们主仆二人相处的往常带。”
真像是陈家大院里她一向伺候项娥小姐的样子,月伊打来水试好温,蹲身脱下小姐的绣鞋、袜子,一圈圈绕开双脚的裹脚布,帮项娥把“三寸金莲”浸泡入水中,然后由生疏快速适应到轻巧细致地揉搓起来。项娥有些不好意思,曾经的丫鬟而今论起来该叫嫂嫂了,今非昔比怎么能让她如此服侍自己?
苦盼这么多年,终于有一缕曙光投射进月伊的心房,张再发生怕遮挡住了这束光,他退到项娥身侧轻声道:“当初怎样使唤就怎样使唤,让她沉浸在以往的经历中才会容易找回记忆。”一切都要归功于项渠带来的那架雪橇,每一次下滑都像渔夫撒一次网,终于捞起了沉睡多年的第一片记忆。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此产生,月伊零零星星的记忆片段开始从混沌中浮现,她人虽还是糊涂的,但已经能捕捉到一些。
张再发感受到莫大的鼓舞,一块块记忆的小布片慢慢凑,就不信不能最终拼出匹完整的布来!或许是祖宗显灵,自从那枚扳指有了着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月伊的智力有恢复,项娥身体在好转,过不久就可以为她采取隔离戒毒了。
二一七
春雨滋润万物复苏,月伊头脑中的记忆碎片神奇般的越积越多,逐渐有了些思维能机械的拼凑这些碎片了。虽然时间、地点、事物联系拼接常常出错,但如此短的时间做到这些相对空白的那六年已属突飞猛进。
她的心智活动似乎操控在两个小鬼手中,一个在努力回忆过去,要帮主人恢复正常智力,另一个却在竭力抑制,禁止她回想以往。因为那段不堪的痛苦往事就藏在某一块记忆碎片之下,若不小心翻动到它,就会像废砖瓦下的毒蝎子冷不丁窜出来对主人施以螫刺,主人将再次遭受沉重打击。
两个小鬼都说为主人好,它俩掐架最终相互妥协达成了某种默契,至使月伊的状况好转到一定阶段便停滞不前,看上去有提高,但记忆缺失严重离恢复正常还有很长的距离。
通过食疗、运动,项娥的体质已增强到可以和烟毒进行正面交锋了。对抗迟早会来,她不指望有能一次根戒的奇效,但她已经敢与大烟打这场对战。项娥畅快的向张再发表示:“再发哥,照我们商定好的法子办,不要怜惜我,否则就是在纵容烟毒害我。”说完开怀大笑,小女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对烟土的依赖虽然没减弱,但项娥戒毒的决心空前高涨,并且身体状况也已具备应付这场恶仗。又该是项娥必须要抽大烟的时候,忙完月伊的针灸药饮张再发来到她房中,抖开备好的布条在丁老头夫妇的协助下,张再发开始固定项娥。方式为绑与缠结合,用布条从并拢的双足开始一圈圈往上缠,两手先绑了放在腹部也跟着身体一起缠。
此时的项娥尚清醒,玩笑说要绑紧得像无法动弹的粽子。那时候所谓的有识之士普遍不知道非洲,不知道有埃及,更不了解木乃伊,否则他们的玩笑就该是绑得跟木乃伊一样了。
缠完一根布条打上死结,然后接上一根继续往上缠,直到缠过了双肩,身体平躺炕上已动不得丝毫。为防止犯瘾无意识咬到舌头,再用一段布条让项娥咬在嘴里打结于脑后,为控制头部肆意摆动受伤,除完钗、簪张再发还分别固定好两个方枕夹住她的头。做完这些就等着烟瘾上来同项娥,也同旁边的人拼意志力了。
项娥感到困乏,她闭上眼开始准备与毒魔较劲。担心老人家心软看不下去会助她中途停止,张再发叫老夫妇不得进入项娥房间,该干嘛干嘛去。他则带着见捆绑项娥而受到惊吓的月伊回卧房,为她讲山寨公主的故事以平复其情绪。
半个时辰后,张再发过去看,被裹缠捆绑的身体不能动弹,但脸上扭曲的表情能看出项娥正经历痛苦。张再发对她说:“莫怪哥狠心,戒烟毒就这个过程。”不管项娥有没听见,说完就径直出了屋。
烟毒发起了攻击,项娥头晕目眩,出现了强烈的恶心、呕吐反应,往常马上抽上两口,这种不适感就会立即消失。如今她浑身捆绑连打哈欠、呻吟都不能够,只得无助的忍耐与烟毒硬拼。张再发每过一刻或更短时间进来看她一次,为她清理掉鼻涕眼泪,再摸摸额头翻翻眼睑,只要项娥生命体征还不算太差他就马上退出去。张再发也担心自己忍受不住会给她松绑,从而导致前功尽弃。
项娥极度不适,心慌、呼吸困难,一会儿寒战一忽儿发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她无可奈何地承受着折磨,意识逐渐丧失,体内各项机能波动剧烈,紊乱产生不自主反应至使其大小便失禁。
二一八
经历痛苦的又岂止项娥一人,对戒烟毒者的考验,何尝不是对为其戒毒者的考验,张再发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戒除烟毒的渴望张再发比项娥更甚,但戒毒之难他又比项娥更清楚,之前张再发控制着自己焦躁,始终给予项娥最大的鼓励,千方百计让她摆脱阴郁打消顾虑。其实,为不辱使命张再发日思夜想,同样被烟毒折磨得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陈家把项娥交给他是因为对他绝对的信任,千金小姐不能出任何差错,张再发内心忍受着煎熬。一方面渴求项娥能戒除毒瘾回复正常,一方面又担心戒毒失败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如果首次不能达到目的,戒毒者将会丧失信心,从精神上对大烟更加依赖,后期再想戒除越发是难上加难。
过程中要精准把握好度,还要将烟土烟具就近藏好,随时准备以防万一。某种程度上张再发比项娥更为不易,一旦开始强制隔离就得随时观察戒毒者的变化,判断她的体能、精神、毅力是否能坚持。切莫等到不可收拾了才终止,那样的话身体将受到极大损伤,甚至会影响日常自理能力。但又不能轻言放弃,首次戒烟毒的坚定意志被当头浇灭对后续状态影响严重,再想下决心戒毒会更难且过程更加危险。
张再发彻夜未眠强压着结束戒毒的冲动,为项娥一点点喂进蜂蜜水,既要看清不让她呛着又要忍受见项娥痛苦的样子。丧失意识那段时间风险极高,只能从项娥短促的呼吸、通红的眼睛、滚烫的额头来判断身体是否能承受烟毒的折磨,稍有差池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性命堪忧。
好在项娥坚毅过人,前期的身体调养也为其打下牢靠基础,她对张再发为其补水、观察均能努力配合,持续超过五个时辰扛过了毒瘾。整个过程在项娥虚脱、昏睡、瘫软、气若游丝的状态下结束,两人都像是熬历了一百年。松绑完已近第二天凌晨,淋漓大汗早浸透衣物,压在身下的布条都已被浸湿。
孤注一掷的强制措施取得了初步成效,接下来就是要摆脱心魔,彻底逃离烟毒控制。
此次戒毒体能消耗巨大,一连几天项娥精神萎靡,没有了之前的好胃口。张再发尝试着为她改变食谱,做项娥喜欢的面食吃,养好身体才能对付大烟不甘心的反扑。
以往不出三天必定要抽,捆绑戒毒三日后张再发便欣喜地掰着指头一天天往后数,果不其然坚持到第七天,大烟还是又朝项娥伸出魔爪。项娥忍耐不住有犯瘾的感觉,张再发连忙找出布条如法炮制又将她缠了个严严实实。这次历时仅前次的一半,整个过程项娥显得没那么痛苦,虽然也大小便失禁,但不受控制失去意识的时长已不足半个时辰,应该说离彻底根除又向前大大迈进了一步。
项娥对大烟的依赖在逐渐减弱,接下来应该会间隔更长时间才会犯瘾。如此最多再强制捆绑阻断两次便可以完全摆脱烟毒,再养好身体项渠就该来接她回荣岗村了。想着陈家那规整的大院,陈家人代际有序的传承,张再发不免联想到自身,开封祖家是什么样子?还有哪些亲人在世?新修族谱里怎么记录的自家?
张再发有些按捺不住,决定待下次为项娥捆绑阻断后就去开封走一遭。
二一九
又间隔半月,项娥才感觉要犯毒瘾,原本想不用捆绑把自己关入房中就好,但还是有些担心赤手空拳怕抑制不住毒魔,最终仍像前两次那样绑缠起来隔离。这次状况更佳,只一个时辰在清醒的状态下,主要以自己的毅力项娥就扛过了毒瘾,也没出现之前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张再发暗自高兴,戒烟毒几乎可以说完全成功了,他将项娥所用之烟具烟土砸碎销毁,她已不再需要这些物品,就算接触到大烟也不会轻易受其诱惑。项娥脱胎换骨又变回从前那个聪慧、健康、美丽的正常女子,接下来继续调养身体,没有意外便可回荣岗村与家人团聚了。
趁这段时间,张再发打算去开封祖家看看,如能认祖归宗也好了却爷爷遗愿——迁坟葬回祖地。把想法一说大家都赞同,慎终追远那是人伦中头等大事,还有生身父母,虽然尸骨无存也该在祠堂中安放牌位供奉,家族墓园里设置衣冠冢凭吊。
丁老头把藏在灶王像后的玉扳指取出来,郑重其事交给张再发,对他说:“这可是唯一凭据,得收好了。”张再发捧在手中细细看过,想了想道:“独自前往一路没人照应,况且不知开封祖家的情况,扳指先不带去,只需拓下上面文字一样可做凭证。”
张再发要去认祖归宗丁老头夫妇自是不舍,开封祖家一旦认可就意味着原以为会侍奉他们终老的这双儿女可能会离开,但又怎能阻挠孩子回归宗族接续血脉亲情。萍水相逢张再发和月伊带给老夫妇极大的安慰,让他们度过这几年无忧无虑的欢快时光,真到了缘尽时也该知足。选择不带扳指实物,张再发仿佛也舍不得,这样即使认亲顺利也铁定要回来相聚,陪老夫妇再多一些时日。
分别给二哥和万峰顶子笛两兄弟带了信,让他们这段时间多来家中走动,帮忙照应。一张雪白宣纸上整齐拓了四遍扳指上那首被上下云雷纹条框定的御提诗,折好收在了贴身衣物里。
两天后便是卜定的黄道吉日,借的车停在门口,张再发带上随身小包袱和一些干粮,与爹、娘、月伊和项娥道别,心怀忐忑向河南方向出发。
翻山越岭晓行夜宿,穿州过县20天进入开封地界,一路打听慢慢找准了张家坡位置。此时已是初夏时节,草长莺飞花繁叶茂,苍翠青葱的原野上生机盎然阡陌纵横。大道直对不远处一个高坡,其上房舍错落被周围瓜果田园拱卫,村庄不大但环境优美,故乡景致与父亲描述的和自己梦中的别无二致。
再问过两个路边劳作农人,张再发的马车停到一个破败祠堂建筑前。下车,他踌躇走上几步台阶,伸手扣响了那扇陈旧、神秘、隐藏着未知的大门。
仿佛从来没人从这里进出过,许久,掉漆的沉重大门才艰难地“吱扭扭”虚开一扇,探出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眯着眼抬头问他:“敢问公子何事?”张再发连忙自报家门:“小生是张家再字辈子孙,回祖家认亲的。”开门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三代都为这姓人管家的史可荣,就是当年那个史虎功的儿子,如今已整50岁。
史虎功早已过世,十年前就将为这破败家族看家护院管理祠堂的责任交给了儿子。见是个英俊后生上门认亲,史可荣心想这破落家族谁都恐避之不及,还会有人倒贴进来真是稀奇。要不是父亲说张家升太公对自家有恩,史家人受历代族长信任,成家置业也都托张家的福,因自己一时疏忽导致张家败落,在弥留之际让儿子发誓不得离开,必须尽心为张家打理维持,否则史可荣早就另谋出路去了。他几个孩子就都散落开封各处做事,此时的张家也容不了那么多下人。
儿子按自己意愿发誓,史虎功略显欣慰,接下来水米不进数日后带着歉疚与遗憾离世。史可荣接过父亲的担子与张家人风雨同舟艰难度日,他克勤克俭操持管家能力远近闻名,但没有哪个豪门大户能请得动他,看来又会在张家干一辈子。可惜自史可荣记事起,张家的气运就没有因为他父亲的治家能力有所恢复,反而是不可逆转的继续衰败。呜呼,张家能得乾隆爷赏赐,曾经多么辉煌如今就有多哀哉,自万璞公殁后张家更陷入了分崩离析。
二二〇
史可荣不敢冒然放陌生人进来,如今这祠堂里住的都是张家老、弱、病、残、孕,适龄女子出嫁,15岁以上男子也都外出谋生,就他一个算年轻的。见张再发面善,家族中再字辈的少爷、小姐差不多就这个年纪,便准备问个清楚。
“请教公子大名,是张家哪一支脉?”史可荣拱手问。见这位管家言语客气,张再发好感顿生只觉得与之有缘,赶紧将家世和盘托出:“小生张再发,父亲义元母亲张芊,祖父文昌祖母是潘氏玉莲,曾祖父万璞曾祖母何氏,高祖升太高祖母唐氏……”整部族谱仿佛就在张再发眼前,所载之事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照这世袭谱追溯上去他可以一直背到老祖宗张仲景的父亲。
听其条理清晰一下子就上溯到了升太祖公,八九分真是张家后人,可惜万璞这一支已没有男丁,仅剩个老姑婆一直留守在这祠堂中。“公子稍后,容老儿回禀。”史可荣又向张再发施了个礼,关上门去禀示老姑婆。这老姑婆便是张再发爷爷文昌的五妹张文芳,一直没有嫁人如今也已63岁,自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文昌领十岁的张义元来过开封祖家后,她就与大哥这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文昌逃婚那年她年纪尚小,可接下来家族遭戚家报复却在文芳记忆里留下惨痛深刻的烙印。家人入狱受尽折磨,财产被劫掠,宅院遭霸占,一大家子人无奈都挤到祠堂里过活,张家从此一蹶不振。覆巢之下无完卵,所有张家人均受影响,已成家的遭对方家族蔑视嫌弃,还未成亲的被悔契退婚,甚至下一代人的婚姻也只能找些破落户才愿般配。文芳看透世间这人情冷暖,决意不嫁要在家侍奉父母,一来二去真就成了老姑娘。
之后文旺过继给万璞,此时的张家支离破碎早已不复往昔,大家虽有怨言但还是齐心协力想方设法要重振家声。接着升太过世,万璞病重万珅年老,家族的担子就压在了文旺肩上,断绝仕途的文旺对这将倾大厦力不能支,只有捡起老祖宗留下的技艺,到开封城医馆中坐堂诊病。逐渐有些名气站稳了脚,才算为下面兄弟和后来长成的子女们往城中谋生蹚出条路子。他们或入账房、或当教书先生、或到大户中帮佣、或做些小买卖,也有在医馆药铺中坐堂行医,当抓药伙计的。
文昌领义元回开封那年,文旺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祠堂,应该说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堂兄父子。过后还是有些内疚,同为张家子孙不应该那么绝情,可母亲史氏和几个弟弟不这样看,对文昌逃婚导致家财散尽一直无法释怀。文旺去到城里坐堂少有回张家坡,文昌归荣岗村后写来开封的信就都被史氏和弟弟拦截,至使文昌再也没能与家中联系上。
万璞弥留之际万珅一家老小围到床边,除哀痛不舍外,更重要的是万璞应该在此时将乾隆御赐和田玉扳指传给文旺才对。结果万璞指着供奉祖先灵位举行祭祀仪式的神台位置,口中模糊叫着“牌位”,之后就断了气。时常都有对这神台和祖宗们的灵位掸灰除尘,不可能有放扳指的地方,大家就当是万璞在交代自己牌位安放事宜。转头再来问何氏,何氏则一口咬死这么重要的物件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
从此,玉扳指下落不明,张家人都以为扳指在戚家疯狂报复时被一并掠走了。再两年何氏过世,她只将玉扳指当年偷偷藏在肉包子里,由文昌父子带走之事告知了文芳,其他人均不得而知。上一辈人渐次故去,文旺理所当然是一族之长,为延续家族传统他化高价购回一块和田籽玉,请开封最好的工雕成一枚扳指,也刻上了乾隆爷那首御提诗,顶替那枚失踪的玉扳指以便代代相传。
二二一
文芳自然推说不知道御赐扳指的下落,对文旺刻制替代品不置可否,她内心专等文昌带着货真价实的扳指回来统领并重振家族。文芳吃斋念佛,天天焚香祷告,盼望着哪天大哥就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或功成名就荣归故里。母亲过世后她便开始斋戒,30多年从不间断历经无数个不眠之夜,可菩萨一直没给她做出任何启示,晨昏更替依旧毫无变化。
如今文字辈子孙就仅剩文旺的两个弟弟和文芳还在世,族长的位子传到了文旺长子张义资手中。世道艰难张家人只能自谋出路,除每年几次祭祀由张义资牵头,众人会悉数回张家坡外,都已难得有齐聚祠堂需要族长主持论断的事务。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张义资没统领好家族,实因这时的张家似一盘散沙只能各自为政,族长的名头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
同往日一样,这时的文芳跪在自己房中蒲团上,双手合十拢着念珠,闭目面对神龛中一尊德化白瓷观音像,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表达着敬仰,呼唤观音菩萨保张家人平安,特别是要保流落在外的文昌平安。文芳满心满眼中都是大哥这家人在某地安居,不来开封团聚是因时机未到,她只需在祠堂中耐心等待就好。
文芳身体硬朗耳聪目明,念完佛一般会去关照下幼小和行动不便的族人。近几日老觉得有些心悸,像有什么事会发生,她就绕到后面的墓园去转转权当活动筋骨,顺便再看看自己将来下葬的位置,内心不免也为不知道还能否见得到自家这支后人归来而担忧。
刚从蒲团上起身,史可荣就来到门口压抑着激动心情拱手对文芳道:“给老姑奶奶贺喜了!”在毫无生气的祠堂里无人打扰,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会有什么喜事?文芳转头看看史可荣,不紧不慢地问:“管家,这喜从何来?”
史可荣迈进房中的小佛堂,不无尊敬的拜拜观音又面向文芳拱起手:“回老姑奶奶话,大门外有个后生来寻亲,自称是文昌老太爷的孙子。”张文昌是文芳的大哥,虽然没见过但家族中各人间的关系史可荣却是一清二楚。他进而说道:“我已初步问过,还需老姑奶奶亲自甄别。”家中破败至此早已无利可图,还能来认亲一多半是真的,文芳又默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后,问:“那后生长什么模样?”
眼见后生面善,被文芳一问史可荣回想,忽觉得有几分像张义资,连忙答道:“后生24、5岁年纪,看着与义资老爷挂像,应该是真的。”文芳从来就不曾怀疑过大哥一家在某个地方生活,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会是文昌还是当时仅十岁的义元还是谁找回来。她平静地说:“把那后生带到这儿,让我好生问问。”史可荣答了一声:“是”便下去了。
等了许久,祠堂那扇大门再次打开,史可荣探出身对张再发做个手势:“公子请进。”谢过,张再发跨入门槛。当年爷爷带着仅十岁的父亲进入过这祠堂,将近四十年后自己再重新跨过同一道门槛,张再发望向本该整肃实则凌乱的堂内空间不禁感慨万千。
“老儿姓史,为张家管事。”张再发拱手正式与史管家见礼,然后跟着管家往祠堂深处去。偌大的祠堂被分隔得七零八落,两个老人年近古稀,对坐在天井中一边闲聊一边沐浴洒下来的暖阳,显得孤寂冷清。三、五个小孩有男有女,四至七岁的样子在各式围板分割出来的空间里追逐躲藏,见史可荣带进个陌生人,目光都留意着他俩。
祠堂里供奉祖先牌位的神台周围留出了日常祭拜的必要空间,保持着庄重气氛。一块黑底金字匾肃穆的高悬于神台正上方,“医圣嫡传”四个大字闪着光和乾隆御笔朱红印款一起彰显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与荣耀。
过神台背后不远便来到了文芳的房间,此时她已经端坐在正对房门的一张靠背椅上。史可荣带张再发入内对文芳说:“这位公子便自称文昌老太爷的孙子。”张再发适应了房中偏暗的光线,见是一位穿着朴素但气质优雅的年长女性,也不知是什么亲戚,他拱手施礼道:“见过张家奶奶。”
虽然有些背光,只见后生的身形文芳已觉得亲切:“近前来让我看看。”张再发往前几步。外表边幅不修显示出这后生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多日不曾剃的头顶已冒出乌黑浓密发茬。这张脸五官端正,两道剑眉下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充满智慧,高挺的鼻梁有棱有角如雕刻一样坚毅,嘴唇厚薄适中弧度自然透出谦逊儒雅风范。
二二二
文芳看得出神,眼里的后生不觉与记忆中从未模糊的大哥影像完全重合,这不就是一直日思夜想的亲人吗?总算盼到了!当然不能仅凭感觉随随便便就相认,还得要问问:“一个人来的?”“是。”颔首的张再发也看清了眼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脸上的皱纹正慢慢舒展散发出慈祥、和善、亲切的光芒。
史可荣见文芳面对后生认可的眼神,应该是没错了,他识相转身出门,叫杂役安顿张再发的车、马,自己则快步跑去备茶。
与大哥失联几十年近况没法核实,文芳看似不经意的提出:“你说是张文昌的孙子,说些他当年的事来证明。”自己也没见过爷爷,张再发想了想,干脆就从头说起吧:“爷爷文昌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生人,在世的话如今年也该73岁。”
“啊!他已经过世了?”张再发一开口就让文芳陷入到悲痛之中,虽然同辈已没剩下几人,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她依然震惊于39年前那一面竟是兄妹间的永诀。张再发被打断顿觉手足无措,文芳缓过神来指指侧位一把椅子道:“孩子坐下慢慢说。”忆起爷爷坎坷一生,张再发眼里升腾起一层薄雾,他顺从地坐下想先说说其他缓解点哀伤气氛:“爷爷出生那年正当是乾隆帝二下江南,回程中路过开封,我升太高祖有幸为皇上疗治眼疾,获赐‘医圣嫡传’匾和一枚白玉扳指。”
多数后辈对先祖事迹一知半解,能三言两语将这些说得分毫不差已不单单是张家子孙,更是个专注于家族过往的有心人。文芳不再插话默默点头,任由张再发继续说下去。“张家从此发迹,高祖定下御赐扳指只能传予长子长孙,视其为张氏一门由家族首领掌控的独特信物。”这时史可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在文芳和张再发手边茶几上分别放上茶碗,顺便看看两人,见气氛融洽和谐便又下去安排饭食。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爷爷20岁与文旺叔公考过乡试,双双晋阶举人,为那年开封府一大盛事。当时家中已为爷爷与戚家订立亲事,只等第二年爷爷进京赶考归来便完婚,不想进京途中出现变故,爷爷结识了一潘姓女子。”说到这儿张再发偷眼看了下文芳。
只见这位老奶奶低头轻叹一声,就因这未曾谋面的潘姓女子张家突遭横祸,开始历经波折。所有人的生活被打乱,家中数人坐牢,并有人为此冤死,家境急转直下陷入困苦持续挣扎。几十年过去了咀嚼起来仍是满心满眼的苦涩,至今族中还有人在反复诉说、抱怨,自己包括父亲万璞也始终没办法抬头挺身,毕竟是自家人闯祸殃及到整个家族。
每个人都受自身局限,大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四书五经古今兴废无所不通。他聪慧过人优点难以尽述,本该金榜题名位列百官,可惜并不完美,单就执拗这项就使张氏一门陷入万劫不复。如今文字辈人要么老态龙钟要么已经作古,只能期待后辈承担起家族复兴的重任。张再发的讲述又把文芳带回到那段惨遭戚家欺辱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她痛苦地阻止道:“不要再说了。”然后急于表明同张再发是什么关系,才好谈眼前的现实,文芳摊开双手万分激动地说:“孩子,我是你五姑婆,就是你爷爷最小的妹妹。”
其实张再发已猜出这位奶奶的身份,族中老妇人就只有五姑婆身份和年龄匹配,但在对方还没认可自己前,就只能述说家史来接受张家奶奶验证。明确了关系,他起身到五姑婆面前跪下,向万璞一支中自己唯一的亲人庄重地叩了头,算完成认祖归宗的第一步。
接下来祖孙俩有问有答,将文昌三代人在山西颠沛流离的生活过程完整地呈现在了文芳面前。
听着大哥这家人的不幸遭遇,想象不到当年仅见一面只十岁的义元都已罹难,留下张再发这唯一血脉,文芳心如刀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何时候子嗣都是重要问题,文芳关心起孙儿的情况:“孩子有说已成家,那有给我生下几个曾孙儿?”
不敢瞒姑婆,张再发答道:“虽已成婚五年但还未得一男半女。”
二二三
自文字辈起他们这一支就缺乏男丁,如今倒好,张再发这里连一个后人都还没有。看看另一支,文旺就兄弟四个,张义资又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再下一辈张义资长子张再金只23岁,就已育有一儿两女,从万珅往下这支现在散落开封各地的已有三、四十人。
“为何一直无子?”文芳有些焦急地问。张再发只得如实回答:“父母自小便为我养下一个媳妇,到成婚前一年突遭变故得了病。”见姑婆紧锁起眉头,张再发赶忙解释:“病在脑子里不是在身体上,多一两年一定可以生育。”
难道老天还在惩处万璞这支,要不然历时四代怎么就仅剩她婆孙两人?后辈认祖归宗本应为一件盛幸之事,理想中该是大哥带着一大家子人衣锦还乡,围在身边夸赞自己孤独坚守劳苦功高才对,自己也好把支撑自家这支的重任交出来。完美的想象没有出现,就张再发身单影只的回来,假设他一直没有后人,香火断绝自己坚守那么多年不就变得毫无意义?
祖训不许纳妾,抛弃病妻另娶又会遭人唾弃,回归宗族做个闲人也就罢了,而张文芳希望的是大哥或大哥的后人回来,要重新站上族长位置,统领家族东山再起以弥补当年自家对族人的亏欠。不能让人抓住张再发在道义上可供诟病的瑕疵,可现实如此,文芳无奈地钻出这片阴影,放下子嗣话题关注起同样至关重要的御赐扳指来,要想统领家族这扳指更是必不可少。
“独自跨越千里,怕那贵重物件中途有失,所以没带实物,不过有将扳指上题诗和纹样细致拓下。”张再发一边说一边取出那张宣纸递给姑婆。到这个岁数文芳依然能做女工,日常穿针引线不必借助外人,她接过宣纸见上面四条拓印墨迹黑白分明:云雷纹整洁、平顺、和畅、生动,每一处转折又都刚劲有力、险劲奇巧;文字刻划沉稳果断、疏朗豪放、雍容大度,简直无懈可击。细微处见真章,一枚小小扳指可知宫廷造办处匠人们手艺是如何的巧夺天工。
仅凭拓片已高下立现,当初文旺所选开封最好玉工,与宫廷玉匠相比当为不入流。“一枚扳指拓了四遍,孙儿真是有心。”文芳看得入神不禁自言自语。
可惜没带实物,否则改日召集族人为张再发谋家族长之位就会更具分量。取扳指来回又一两个月,文芳已是迫不及待,她思路敏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到了一个及让族人们心服口服无可挑剔,又省时省力的办法。她不动声色对张再发说:“可否让姑婆剪下其中两条留作他用?”张再发自是无异议:“姑婆请便。”文芳拿出剪刀,默默将宣纸一分为二,留下了两条拓纹。
史可荣送来素菜斋饭,进进出出他已清楚文芳与张再发相认,便改口道:“少爷还请将就一餐,老姑奶奶日夜为家人祈福只吃素斋已经几十年了,明日再为少爷置办可口饭食。”
天降鸿福方能与姑婆同食,怎可嫌弃斋饭,张再发面带喜色,连声说:“无妨、无妨、挺好、挺好!”同样,这么多年来,终于可以享受与至亲对坐用餐,文芳觉自己都变年轻了。嫌史可荣碍着说话,让他下去安排张再发的住处,婆孙两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边聊,一会儿愁容满面一会儿又笑逐颜开。
“路途辛苦先安睡一晚,明早我便让管家通知族人,尽快聚齐大家好认下我这孙儿。”不觉张再发的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还好有姑婆鼎力支持,否则这归家的路途还不知要经历多少艰辛磨难。婆孙两又说了许多话,天晚,文芳最后嘱咐:“只许说刚刚完婚便来开封认亲,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成婚多年而无子嗣之事。”知道姑婆用心良苦,张再发不好违逆只得先答应下来。
二二四
道光十年(1830年)五月初二,张再发抵达张家坡的第三天,族中各支脉各辈长房,以及些想看看文昌孙儿容貌的宗亲,呼啦啦四、五十人聚到了张家祠堂。
杂乱的祠堂里瞬间就显得拥挤,头天张再发已陆续与一些族人见过面,现任族长张义资算他隔房堂叔,也赶回来与他交流过。有长者惊呼:“不敢想象这后生竟与当年的文昌如此相像。”也有人说:“别被俊美样貌迷了眼,小心遭人编排。”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已认可了他是张氏后人。
族人陆续到齐,张义资主持安排文字辈两位叔父及堂姑妈文芳侧靠神台入坐,再论资引各分支长房列两边就坐,其余则站到这两列后面,小辈们列序到天井里。虽然都清楚自己的站位,却也挤挤攘攘小半个时辰才安顿下来,义资面向神台祷告:“道光十年(1830年)鸣蜩既朔,逾弱冠者感祖宗恩泽,溯流追源称文昌之孙,求认祖归宗以建功业,树有根则旺,水有源则流,其是否为我族人,列祖列宗在上,不孝男义资跪祈明示。”然后三叩首,上香。
义资又向三位长辈叩头:“自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起,文昌一家再无音信,时隔40年有人自称其孙前来认亲,还请长辈们仔细甄别。”起身他向众人拱手作揖,道:“在场众族亲,今有自称文昌叔父之孙者前来认祖,是否为我宗族后裔望各位不吝言语,多加细节审问,切莫大意混入外人玷污我张家血脉。”
接下来张再发便站到祭台边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开始用质朴深情的语言自述。他侧重讲爷爷、父亲与家族的联系,讲自己未曾尽孝至亲便与世长辞,讲三代人虽颠沛流离漂泊在外,却常念先人恩德始终不改回归祖家之念。他叙事条理清晰情感浓烈,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在场众人谁没有父、母、子、女、兄、弟?无不感同身受为张再发的凄惨遭遇动容唏嘘。
一时间祠堂里似悲风掠过,听得到抽泣之声。“祖父文昌有亏于宗族,祖父连同我父已遭天谴客死他乡,仅剩我流浪在外。”张再发眼里也溢出了泪水。陈述得差不多,他调整下情绪诚心实意地对义资和众人拱手道:“千言万语抵不过家人一句话,恳请张家各位长辈、叔父及所有族人不计前嫌,接纳我这不孝子孙。。”
自述完由族人发话,文旺的两个弟弟率先考问张再发,都是些家族陈年旧事:“张家34世祖何名?有何事迹?”“字辈谱成于那代?能否背出?”族中老人也提出诸如“自老祖宗后还出过哪些名医?有何著述?”此类的问题,只要是载入族谱或爷爷书札中有提到过的,张再发都已牢记自然对答如流。
本就与族中同龄男子长得相像,几番拷问下来再没有人怀疑张再发是家族后裔。50年前文昌闯下大祸被除族,但其后人并没有犯错,时过境迁应该接纳其孙儿回归,否则不能体现宗祖的宽怀大度。与几门长房和长辈们统一完意见,义资宣布:“后生张再发确为文昌之孙,众族亲宽宏大量愿纳其重入宗族,张再发给列祖列宗叩头上香,呈上生辰八字。”
从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爷爷逃婚,甩手离家自断根脉起,已时隔整整52年。遭除族、被抛弃,遍尝孤苦伶仃的艰辛,用三代人的时间找寻回归的路途,到今日总算得偿所愿重回家族怀抱。
有了归宿有了依靠,自己也是受祖宗庇佑的人了,爷爷终于可以瞑目安息,张再发感慨万千泪如雨下。
“即为张家子孙便应谨遵张氏祖训,今日聚议事毕……”义资起了个头,就要宣布聚会结束,张文芳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打断义资:“各位族亲应该还记得我父万璞为祖父升太的长子吧!”此话一出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将离开的也转回来,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这老姑婆身上,看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昨晚五姑婆有向张再发交底,要在今日宗族聚会的正式场合为他争回族长之位。张再发有些发憷,毕竟是被除族的后人,首次登门能被家族大度接纳就属万幸,自己怎敢有非分之想?
“御赐扳指是族长印信,不在你手上则罢,在你手上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族长,这不单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责任。”姑婆对他说。张再发回道:“待我取来扳指,将它交给现任族长便是。”姑婆怒了:“荒唐!懦夫!你以为交出扳指就可以推脱干净你爷爷对宗族的亏欠吗?”
张再发低下头,“扳指传到你手上就该由你来给张家所有人一个交代!”无言以对,他只得遵从姑婆的安排。
二二五
除文芳婆孙,祠堂里的人大多数皆属万珅这支,两人对数十人,婆孙俩势单力孤。文旺、义资已持续统领家族几十年,忍辱负重劳苦功高,张再发刚被接纳就要谋族长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怎能服众?
见安静下来文芳接着对众人说:“祖父将乾隆帝御赐和田玉扳指传予我父,我父又将此扳指传给了长子文昌。”依然是洪亮的嗓音。祠堂里顿时一片哗然,都以为这家族至宝早在万璞执掌家业时就已失踪,故而在对张再发的问询中都无人提及,这突然又有了扳指的线索,能不让人惊讶吗?
义资及所有人迫切想知道:“玉扳指现在何处?”文芳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她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扳指的重要性大家都应该清楚,祖父升太也早已立下规矩,扳指长子长孙代代相传,作为族长统领家族的信物。”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开始纷纷议论:“文昌是宗族祸首不该拥有扳指。”“文旺、义资两代辛苦操持宗族事务,不能因有无扳指改变族长地位。”“就不该认下这后生,到头来是为夺族长之位……”张再发不便言语认真分辨着各种声音。
文芳不动如山,等众人怨气少歇她对张再发说:“族人均不信你,不认可你该是族长,有何话说?”张再发拱手给姑婆行礼,然后依次向两位堂叔公、堂叔义资及众人行礼,祠堂里又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听他做解释。张再发说到:“爷爷文昌一念之差让家族受辱蒙难,他悔恨无力回天终生抱憾,于是将玉扳指传至我父亲义元,希望我父义元能弥补过错,可惜未及认祖归宗我父罹难。”
这时天井里的人群中有人大声质疑:“先人不可能这样糊涂,让祸害家族一支的后人担此重任。”张再发瞟了一眼,说这话的应该是义资的长子张再金,紧接着又有人发难:“族中已有传了两代的扳指,只需将御赐扳指请回,替换掉现在这枚就好,何必大动干戈。”张再发看了看,是站在义资身后的另一位堂叔。
反对声在祠堂里嗡嗡作响,意见归结起来主要有两方面:一、张再发应向家族交出扳指,无权凭此物成为族长;二、不相信他有能力统领家族走出泥潭。
就不信这个邪!张再发的脾气倔起来像爷爷一样牛,他豁出去了,扼腕长叹一声道:“众位族亲,当初爷爷文昌有负宗族,他日日心如刀割悔恨不已,应该是高祖和曾祖都想要让爷爷将功恕罪,所以扳指才传给了他。”
张再发环视一下众人,提高声调不容置疑地说:“既然玉扳指现在传到我手上,就该由我来完成先人未竟之业,给宗亲们一个交代。”
大家又把话题转到扳指上,张再发说出了没带扳指实物的缘由,取出那份拓印交予义资。一看纹饰和字体的上乘雕工便知其为非凡之物,义资满眼皆是欢喜,传家至宝总算有了着落。
周围人又开始七嘴八舌:“怎能证明拓片真伪?”“对,扳指上诗文内容张家人几乎都知晓,应该不难伪造。”
仅凭两条拓印确实难以服众,五姑婆对张再发已有交代,让他咬死说先祖在神台上早有做出明示。面对质疑张再发只有搬出这个说辞:“父亲生前讲过,自高祖起御赐扳指均传予长子,历时五代传到了我的手中,为辨真伪先人留有证据在神台上。”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姑婆就此做过什么安排。
御赐扳指传予长子族人皆知,可神台上留有验证扳指真伪的标记几十年来却从未有人听说过,这神台和所有先祖牌位时常都会掸灰除尘,有什么异样早该被人发现了。不约而同大家又把目光投向神台,除了层层叠叠排列有序的祖宗牌位外别无他物。
“证据何在?”众人更加疑惑。
二二六
“父亲只说有凭证在神台上,具体凭证为何爷爷也没告知他详情。”于是有人怀疑张再发说谎,有人又靠近神台审视。
神台上看去一切如常,没有可以成为凭据的任何东西,义资自是不信但作为族长得要以理服人。他叫儿子张再金和另外两个后辈上来,说:“你们眼神好,仔细找找,千万不可有任何疏漏。”
张再金本也是块读书的料,怎奈家境不济没法供他进书院全心求学,念完几年私塾就只能打道回府,在开封城内一边帮父亲打下手,一边自行研读。听说有可能是隔房堂兄寻亲而至,便跟着父亲来祠堂凑趣,岂料这人虽仪表堂堂却居心叵测,张再金对其极为不满。
正盘算着怎么挫败此人谋族长位之图谋,又只得遵父命到神台上查找验证扳指真伪的凭据,张再金懒心无常拿开些牌位装模作样地查看。忽然“啪嗒”一声脆响,一个牌位的底座意外掉落到地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小纸片从中晃晃悠悠飘出落在底座旁边。义资看得真切两步上前捡起了小纸片,张再金手里拎着掉底的牌位愣神在原地,心里想着并未失手,牌位怎么就坏了呢?
义资将纸片靠近天井借助日光细看,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见这变黄发脆的纸片上也端正拓印着御赐扳指上所刻内容,与张再发带来的宣纸拓印对照竟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纸张新旧。
难道是祖宗显灵?义资一激灵连忙唤张再金,让拿过那块掉底座的牌位来看,只见正中隶书竖写“故显考张公讳升太老大人之灵位”。义资打个冷颤浑身上下起了层鸡皮疙瘩,张再金和近旁的张再发也不寒而栗,惊讶地张大了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义资老于世故抬眼审视张再发,见他满脸诧异与自己儿子的反应和表情如出一辙,方才确信张再发也不知道这藏在牌位里的秘密。再细看纸片,裁切得略小于牌位底座承口,已发黄发脆确实是要经历四、五十年才能呈现出的样子。牌位与底座是类似榫卯方式的承插连接,仔细检查了也没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想来制作时本极为紧密且用鱼鳔胶粘接,外表再施大漆,几十年过去了鱼胶失效,木材、大漆干缩造成松动也不足为怪。
奇就奇在是升太老祖的牌位底座掉落,展现出核对扳指真伪的证据,难道冥冥之中祖宗真有安排。这个秘密连自己父亲都不了解,否则他一定会告知,义资心想,如此看来族长之位祖宗真是定好了文昌这一支的人。在场宗亲们虽然没办法一一上前查对核验,但大家也都亲眼目睹了这祖宗显灵的神奇事件,开始出现遵照先祖意愿支持张再发的声音。
义资本人倒没把族长之位看得有多重,轮到了自己就该担起这个担子,他竭尽全力一刻不曾懈怠,可惜家族运势还是不可避免的一天天衰败。为不落人话柄,义资一直殚精竭虑苦苦支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为找到扭转颓势的办法他已经心力交瘁。
现在有机会交出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义资求之不得,但张再发初来乍到虽有扳指在手可这副重担他能担得起吗?转念一想或许升太祖安排将玉扳指拓印放进牌位中只是念乾隆帝隆恩,并非有意给后人的指示,索性再看看其他先人的牌位里还有没什么秘密?
义资清清嗓子道:“升太祖牌位里藏有之拓片与后辈张再发提供的一般无二,或许老祖仅为感念乾隆帝赐扳指之恩,并非为验证扳指真伪特意留置,果真如此当还有先人用此方式感念天恩。”他征求了三位上座长辈和其他各长房意见后,决定再拆些牌位来看看。
二二七
张再金找来个小木槌,两个后辈抬一张八仙桌摆到祭台中间,再垫上块绒布。由义资指挥,拿过来万璞、万珅,以及升太祖平辈及上下代先人总共十几块牌位。
张再金对这些牌位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并非后辈不孝叨扰先人,只为澄清家族疑问,先人不要记恨再金才好。”然后左手抓牢一块牌位,右手持木槌轻敲底座。此时祠堂里已不成体系,由长辈老人在前后辈少年紧随纷纷围到了八仙桌周边。
有敲两下就掉底的,也有不断加大力度左右轮换多次才敲下的,众人已不太关心正拆解的是哪位先人的牌位,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敲下的底座凹槽内是否有物品。伴随着一声声遗憾的轻叹已拆卸下五块底座,凹槽内均空无一物,眼见是第六块了,张再金左右轮换一槌槌敲击,插入底座里没施到漆的原木色一点点变多,“啪嗒”底座掉落下来。
“哇!”众人惊呼,凹槽内有纸片隐约可见其上拓纹,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义资,一些人连忙去看张再金手中牌位上的字,“故显考张公讳万璞老大人之灵位”。
众人屏息,义资拿起万璞灵位的底座,抖出凹槽内纸片,不消说纸上又是拓印的一模一样的御赐扳指内容,只是纸张比升太牌位中掉落出来的那一片略显得新些。再把剩下几块牌位都拆开,包括万珅的,就都没有任何异样了。
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有老人回忆起万璞仙逝前指神台方向含混叫“牌位”的场景,所有族人心里也有了判断:自升太祖起不单由长子任族长持乾隆帝御赐扳指代代相传,族长死后牌位内藏扳指拓印还要继续为冥府中的历代族人效力。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哪里知道纸片就是张文芳剪下留用那两条拓纹,只不过被她用炭火仔细烤过。再让史可荣取来万璞和升太的牌位,垫着厚布拆卸下底座,比着凹槽大小剪成两个小条,烤得焦一点的放升太牌位里,恢复前敲掉些粘接填缝鱼鳔胶,让这块牌位稍加移动底座就会脱落。另一条则放万璞牌位内,恢复时牌位与底座严丝合缝。
趁夜深人静,史可荣把两块牌位放回神台,再用鸡毛掸子在常年不曾清扫的角落去卷一掸子灰,拿到这两块牌位上头将灰抖下。神不知鬼不觉,一切如张文芳所愿,计谋骗过了所有人,连张再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此刻,文芳与众人一样站在八仙桌边啧啧称奇,而史可荣则立于圈外,仿佛这只是张家内务事不关己。
节外生枝,义资不得已要求众人归位,开始为此加一条议题——该由何人担当族长之任。这次没有前一个议题讨论那么顺利,义资为避嫌没参与意见,张再发作为挑战者更不宜多话。
祠堂里明显分为两派:以张文芳为首的认为应遵从先祖遗愿,支持张再发替位为族长,追随者主要为老辈人和一些旁系;以张再金领头的那些没当过家的后辈,要求维持现状,族长仍由义资担任,张再发应交出御赐扳指。
两派旗鼓相当各说各理,义资见吵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与三位长辈以及各支长房协商,也与张再发交换意见后达成一致。他站到祭台前双手抬起掌心向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宣布可以说这几十年来家族最为重要的一项决议:“综合族中所有人意见,包括先人升太、万璞的启示,对家族长一职做如下安排。”
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待张再发取来扳指实物,由长辈和各支长房共同鉴别真伪,如确为当年乾隆帝御赐的和田玉扳指,则由其代行族长之职一年。”祠堂里又嗡嗡作响,主要是怕张再发初出茅庐难担重任。义资止住众人继续道:“由长辈和各支长房监督履职,一年期满考核,必须使家族地位显著提升,张再发才能正式接任族长之职,否则将扳指交宗族,由我继续任族长,张再发再不得觊觎族长之位。”
义资宣布完,各自都还有不同意见,特别是张再金明显有大权旁落之感,但多数人最终认可了这个折中方案。
二二八
来开封认祖归宗出奇的顺利,还确定下代族长的地位,这是张再发做梦也没想到的。可压力随之而来,扳指真伪毋庸置疑,难的是怎么能在一年之内让家族地位有明显提升?
问五姑婆,她这会儿说,自己一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完全没有了之前为张再发操纵获取族长之位时的机智果决。或许这几十年来她就没想过别的,一门心思只琢磨让自家这支重新站到家族中央的法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宗族聚议结束众人便都散去,祠堂里恢复了张再发刚来时看到的凋敝样子。再一个可以信赖的就是史可荣,婆孙俩叫上他来一起商量,看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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