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
工棚的墙板已经全着了,十几个人正围着有挥舞工具扑火的,有呆望着工棚哀叹的,有指着里头捶胸顿足的。在这些人中唯一一个穿长衫却又不同于中式袍子的人,火光映出身形是孟月年无疑,此刻,他搂着金光闪闪的汤婆子不知所措,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乱转。
空地一角凿有口供饮用的水井,水量足够灭火,可事发突然没抢出盛水用具,钩在辘轳绳头的汲水桶就成了唯一工具,杯水车薪式救火效率等同于眼睁睁看着大火把工棚烧光。棚里的人已全数逃出来了,孟月年焦躁不安并非可惜这工棚,而是慌乱中除一身衣服就只顺带出放在床头的汤婆子,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圣经和圣像还在桌上呢!
“月年,小舅哥!”距离近了张再发向孟月年大声呼喊。这如同天籁的声音听得月年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张再发怎么就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但汤婆子总算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了。月年转身张再发已跑到了他面前,不等张再发开口,他把汤婆子塞入张再发怀里:“给,这是我妹妹的。”说完扭头冲进了工棚,他急着要去把自己的神救出来。
伸手没能把月年抓着,追了一步张再发又被炽热烈焰挡住,木屋顶已喷出了火舌,他绝想不到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危急时刻月年还敢往火场里钻。有什么放不下?是什么魔法如此大的力量能让人舍生忘死?张再发的脸被烘烤得滚烫,他左手抱着汤婆子右手提起衣袖遮住脸对火场里喊道:“已经找到月伊了,月年快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有村民提桶端盆跑过来帮忙灭火,董先生叫上两个儿子也来了,只是老人家腿脚慢落到年轻人后头。张再发话音刚落火势急剧变化,燃烧碳化的木龙支撑不住屋顶,整个工棚轰然倒塌,热浪将众人掀翻在地。得知有人被埋其中,大家爬起来又奋力往月年可能的位置不断浇水。此刻这里已是座平地升腾起的“火焰山”,看不出工棚的样子,一个可怜的生命就这样以身侍神,紧赶慢赶着去见上帝了。
众人仍在扑火没有放弃,董先生及时来到呆若木鸡的张再发面前,拉起他的手:“快跟我走。”一切无法挽回说什么都没用了,张再发只好跟董先生回家。他脑子里乱哄哄成了一锅粥,不过还是听从先生安排在家中躲了几天,等事态平息后才从董先生处离开。
能在大洪水中舍命救出月伊的陪嫁月年也算是够勇猛重情义,可冲入火场就太过鲁莽,躲那几天张再发擦拭着黄铜汤婆子,逐渐把整个事件梳理出头绪。月年应该是在找寻月伊的过程中入了洋教,他与丘芙因洋人和邱温毅的关系介入到这块土地纠纷中,冲突发生误伤到丘芙。肯定是误伤,以对月年的了解,他只是不安于现状好高骛远,还没狠心到会置一个女子于死地的程度。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天经地义,可千不该万不该让月年死在自己手里,这算什么事?要怎么同月伊解释?
找到月伊的消息或许会让他安心,但就不知道他有没听见?阴差阳错这下真就只剩与月伊相依为命了,哦,还有新认下的父母,世事无常得要珍惜回去好好孝敬他们。
人命关天官府不得不来人调查,死者“诺西斯”为教会派遣来此,死因为吸入浓烟昏迷火场,之后被大火烧死。被问询的工匠都说“诺西斯”本已毫发无损的逃出,不知是否因贪恋财物又返回火场以至丧命。同时有几人证实“诺西斯”重返火场前与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人有交集,之后就再没见过这陌生人,几个工匠的证词无形中还侥幸让邱温毅与火灾撇清了关系。
现场一片狼藉证据难觅,官府将这场火灾定性为疑似人为纵火,那消失的陌生男子有重大嫌疑。死者交由教会处理善后,在没抓获嫌犯和找到新线索前现场封闭。土地上闹出人命,深究大火起因怕牵连上自己,地主对邱温毅心存芥蒂,打消了以此再敲一笔的念头,把戏班打发走后便不想再耗下去。董先生知道事情原委,担心暴露出张再发也不敢再坚持自己的诉求了。
经过教会疏通打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不久受托的季工头带人将这块地清理干净,就开始钉桩放线开沟挖基了。所不同的是“诺西斯”再也见不到黄河岸边那座教堂;丘芙再也不会下万峰顶;丘子笛的手臂上多了一个疤;而张再发心里则被永远划出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自己烧死了小舅哥,这件事必须要向月伊坦白,而且只能在她头脑清醒之后,否则一辈子不得解脱。
一九六
张再发人回到三井庄心却像丢掉在外面,很长一段时间郁闷纠葛无精打采,整日魂不守舍。丁老头夫妇担忧,他就说因赶去救人没救过来心情不好,过久一点就会没事。老人的慈爱把他逐渐拉回正常居家生活,月伊妹妹的病治愈希望渺茫,一时也难有更好办法但至少稳定下来没继续恶化。张再发仍持之以恒按既定方案调治没想过放弃,天冷了便拿月年用命换来的汤婆子为她暖手脚,闲时再给她讲些益智故事,盼望着哪天这妹子能突然开窍。
书是没法继续读了,干农活自己又不在行,想着家中为治月伊的病储备了不少药物,考虑将来生计张再发决定做自己擅长的事。道光五年(1825年)正月初七,在三井庄自家院门外他正式挂出了医家幌子。
开始大家对这小郎中将信将疑,张再发便免费送出一些用生地、枸杞、山茱萸、茯苓、酸枣仁、柴胡、红花、炙甘草配制的柔肝提气、祛疲醒神的药。村里人一年四季忙碌,特别是上点年纪后常感疲乏无力,煎服这药后大家都说疲惫感有明显缓解。张再发的医术逐渐被认可,村里人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急于跑县城,先来找张再发诊治,这样家中也增添了份收入。
二狗每月至少会路过三井庄一次,算准正好是张再发需要剃头的时候,戴氏会给他多烧水,为张再发和丁老头剃完头刮好脸后,还能再接待几个村里人。一来二去三井庄人也习惯了这规律,算准日子就该去丁家剃头了,就像当年老剃头匠如期到荣冲村一样。
一次,二狗忙完正收拾工具,张再发对他说:“你现在也是大师傅了,不能总被人二狗二狗的叫,你比我年长,从现在开始我叫你二哥,称呼区别不大也好让人容易改口。”二狗举目无亲一直羡慕张再发其乐融融的新家,改称呼事小心坎里的归属感事大,如重获新生他含泪哽噎着应承下来,从此也改口叫丁老头夫妇爹和娘,他又有了家、有了亲人,出门在外有了那份久违的牵挂。
除二狗外,不对,现在应该叫二哥会定期到三井庄,丘子笛会不定期来看望张再发。从邱温毅的渠道知道张再发为姐姐报了仇,如何烧死那假洋人的细节他却闭口不谈,这让子笛对足智多谋不居功自傲的张再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及感激又崇拜完全把张再发当姐夫看待,哪里知道这事另有隐情,张再发更多的是纠结,心怀愧疚有口难言。
姐姐就葬在离张再发当初住的小木屋不远,子笛邀他上万峰顶去看看,他也很想可家中一摊子事难以脱身,只能是让子笛多下山来见面。丘芙临终前两人互诉衷肠,从那一刻起这个令他感动过、欣慰过,给过他平静与惊喜的女子就深藏在心中,仿佛逐渐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再也不会离开。
每次来子笛都会带些山上采制的药材,张再发按市价收购,推托两次这种皆大欢喜的方式就确定下来,山寨有了固定销路,张再发不愁有优质地道药材,用不完还可转手给同行救治更多的人。
永失大姐关爱小弟子达无比悲伤,子笛下山他非要跟去感谢为大姐报仇的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月伊弥补起了子达的失落,在丁家他重拾欢乐,把月伊喊姐姐叫得像自己亲大姐一样。月伊智力不如子达两人反而能无拘无束尽情玩耍,欢声笑语让丁老头夫妇深受感染,也难得与小辈们一起开心畅快。
月伊的状况仍旧没多大改善,她脑袋里充满疑问,可解答完第二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记忆空间单薄、零碎、脆弱,哪怕只言片语也很难留存。张再发最直观的感受是搜索不到开启月伊记忆库大门的钥匙,至使新东西进不去旧影像又放不出来。他坚持不懈苦苦寻觅,每天与月伊对话,讲趣事,锻炼她的思维和语言能力,希望打开她那扇深锁尘封的大门。
与月伊有关的往事已重复了许多遍,想起她同子达玩得尽兴张再发情不自禁道:“给你讲一个山里姐姐的故事吧!”“好呀,好呀!”
一九七
“那座山叫万峰顶”张再发想起哪段讲哪段,无需条理也无需逻辑“顶上有个村庄叫万峰寨,丘芙姐姐就住在这寨里。”故事围绕着这个姐姐展开,月伊听得津津有味。
“山寨里人不多,丘芙的家就在寨子的最高处,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子笛,更小一个叫子达。”张再发故意停下看看身旁的月伊,不出所料前日才与子达玩得不亦乐乎,现在她却像听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没一点反应。张再发只好继续往下讲:“丘芙他们一家最先找到那里,然后带人沿着小溪建成了村寨,所以他们家是寨子里的头,丘芙就是这山寨里的公主。”
眨着乌黑闪亮的眼睛月伊插话:“我也要做公主。”“是,你就是我们的公主。”张再发笑着回答道。从这天起,每当暮色降临他就在自家院里给月伊讲这个与丘芙有关的故事。
张再发的思绪踏进山中,再次经历万峰顶上的一切,那个为之付出过汗水令他沉醉的村寨,一个美丽而又神秘伴他度过近一年快乐时光的地方。炊烟袅袅升起曼妙覆盖山寨,让本就宁静的村野更显得苍茫安详,小溪把深灰暮色融入水中,留下一路之字形欢歌不知疲倦的流淌。就算偶有暴风骤雨,溪水卷起浪花略微急躁,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疯狂。
荣河原本也是这小溪一样的好脾气,无法想象狂怒起来会暴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同月伊讲故事不必有时间先后,叙事也可以跳跃得来没有任何联系,反正讲什么她听什么。不知怎的又扯到那条狂风翻卷巨浪滔天的河,洪水轰隆隆俯冲而下,奔腾汹涌如天崩地裂般吞噬了岸边的荣冲村……
月伊不快竟然打断了张再发,她只想听小溪旁的故事,也许好坏还分不太清,但直觉告诉她大洪水会带来灾祸,内心深处应该是一直拒绝接受那场灾难。张再发只得又讲回那条水流和缓的小溪,溪水奏出美妙音乐穿过村寨,村寨四面被山峰环绕,每个看到这小村寨的人都会爱上她,希望留在这村寨里恬淡的生活。
一个唤作张公子的人匆匆上山,公主丘芙的宁静被这人打破了。张公子看到山中这个世外桃源,他卸下疲惫,就想,嗯!真是个适合疗愈心伤的好地方。善良美丽的丘芙希望他能永远留下,可是像他那样世俗的人就有很多世俗的事,终究会要离开。
不顾丘芙公主真情挽留,那个张公子留给公主一个绝情的背影还是走了。当张公子再找到丘芙时两人只有片刻时间相处,他们说了许多话,说完公主就消失了,张公子只能将丘芙的面容永远的刻印在心里……
凄美的故事深情婉转月伊似懂非懂还百听不厌,张再发也乐得不断复述,这让他想起多年前两人屏息静气听父亲讲家族故事时的情景。如今的月伊听得认真可转眼就忘难有事物能长留记忆,也许因每次讲到丘芙故事的结尾张再发都眼含泪花,在月伊脑子里似乎能留下更深印象,过了些时日她能为张再发补充重复再讲时的遗漏,这仿佛又给了张再发一些治愈月伊失智的希望。
一家四口在炊烟缭绕的院落中过了一年,丁老头提出两个孩子都已老大不小,该按婚约择吉日完婚了。这也是生身父母的愿望,张再发没有反对,只是月伊依然懵懂不知这人生大事对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解释太多她更糊涂,张再发只好说就是两个人搬进同个屋睡一个炕。
月伊最终还是没搞明白这人生中的重大变化,但能跟哥哥一起睡她是高兴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八,张再发给董先生去信告知了这个喜讯,董先生回信道贺附赠亲笔喜联,并将替他打听清楚的孟月年安葬地一并告知。
按图索骥张再发去了位于宁武县的一座洋人墓园祭扫,一众刻着外国字的墓碑中孟月年的碑最矮小反而特别扎眼,碑后一个低低的坟丘已长出半人高荒草。张再发难免如鲠在喉心情沉重,他暗自许诺:欠的命债没办法还你了,我会加倍对月伊好,不管她浑浑噩噩多少年都会竭尽全力使她快乐。只要月伊恢复清醒,就同她说你的死因,由她来惩罚我以慰你在天之灵。
一九八
婚礼无需繁文缛节迎娶都在自家院里一气呵成,剃头的二哥,万峰寨丘家兄弟带几个人,丁老头两个女儿女婿,以及其他亲朋和村中长老,热热闹闹摆了五、六桌。堂一拜、酒一喝、鞭炮一放这婚就算礼成。
众人散去,披红挂彩的月伊由张再发领进洞房,新奇游戏玩了一整天,月伊也不听故事了吵着要睡觉,脱下婚服就躺到床上。两人从小亲兄妹般朝夕相处,现在长大变为夫妻,洞房花烛夜谈不上多兴奋冲动,但喝了些酒的张再发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欢悦。
绣帐低垂烛影婆娑,张再发为已经入睡的月伊小心擦去脸上脂粉,新娘内心淡漠空寂自己爱莫能助无可奈何,但今后绝不让她再添哀愁,要用柔情包裹她,让她终日如沐春风。这一刻语言十足多余,张再发吹灭红烛,躺到旁边沿柔美的曲线深情地抚摸妻子,期待这美妙的春宵一夜。
月伊警醒身体扭动了一下,黑暗中看不到她像一只生气的不愿被抚弄的倔强小猫。张再发摸到新娘的脖子,就要去解小衣领口上第一颗盘扣,柔软温和的月伊性情大变,如摆脱毒蛇般甩开张再发,双手抱到胸前缩紧肢体厉声尖叫。
惊醒的“三狮子”在院中无所适从,“汪、汪”叫两声感觉莫名其妙,又把头搭在蜷起的后腿上用尾巴盖住继续打盹。
隔壁老两口听得真切,虽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怜爱叹息:“哎!傻姑啥也不懂,可总得要过这关。”
月伊的尖叫让张再发不寒而栗,一激灵醉意全无赶紧收了手,解她衣扣仿佛是在剥她的伤口,不能再刺激月伊!重新点上蜡烛定神要来安慰她,只见月伊被吓得缩成一团目光呆滞神志不清,她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含糊的“别过来、别过来……”
探究月伊病因张再发认为是重大刺激造成,遭受雷击,目睹家园被毁,亲人罹难都有可能是原因。他也想过是月伊流亡途中遭遇侵害所致,但一直不愿相信碧玉年华的娇艳女孩儿遭受那样凌辱,可刚刚月伊对自己亲昵举动的激烈反应,张再发不得不正视月伊失智的根本原因就是被残忍□□。她不愿回首那痛苦屈辱一幕,想要把那些不堪通通忘掉,哪怕连同自己一并忘掉也在所不惜!
拥有记忆只会让她绝望,任何治疗和引导也无法打开她自认为关起来才会安全的那扇门。刚才的举动触到月伊内心深处几乎激活了那可怕的幽灵,她被吓得魂飞魄散出现了令人心痛的应激反应。张再发懊悔不已,只能坐得远远地呆呆陪着等她渐渐平静下来。
困倦是最好的镇静剂,月伊蜷缩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半个时辰后,她终于闭上了那双空洞迷茫的眼睛。
月伊没办法面对更没办法驱散恐惧,这恐惧就像疮疤像创伤留下的淤血如影随形潜藏在她生命里,如果不把它深锁心底它将肆意漫延。她不敢去动那扇门,怕稍微松动恶魔就会乘机冲出来吞噬自己,可能只有时间才是抚慰创伤消散血淤的良药。也许月伊会渐渐淡忘;也许会逐渐坚强不再害怕,敢于面对那门后的恶魔;但也可能永远恐惧,躲起来一生都不敢去触碰那扇门。
生命之花在开得最烂漫的季节遭蹂躏,她只能把自己冰封起来,如果不这样等待她的将是凋谢死亡。她需要温暖,持续不断的能把那坚冰慢慢融化的温暖,再细心培植阻止她枯萎,施以活血化瘀的对症良药,才有希望把她从冬眠中唤醒重新舒展绽放。毫无准备就冒然触动那连着心脉的疮疤,撕心裂肺的疼痛只会把月伊逼入绝境,想到此张再发及痛惜又生出无限凄凉。
与新婚夜极度不匹配的氛围让张再发空前悲观,为月伊治疗快两年了从未懈怠,怎奈心病尚需心药,如此遭遇结下的死疙瘩要如何才能解得开?张再发没办法冷静思考、分析,他认为一切都源于那场大洪水,然后厄运接踵而至摧毁了他的生活。二十多年前爷爷决定一家人移居到那滩地上,谁能预见上苍会把这块送来的地又收回去,毫不怜惜匍匐在这块土地上挣扎的蝼蚁。
苦、累,所有那片滩地上的人都不怕,只要让他们一代代耕耘收获安定的生活,不愁把滩地建成只能用诗句才能赞美的家园。那块地既然诞生就该让她成长,还那么天真稚嫩,像没形成飞羽的懵懂雏鸟需要不断积攒技能。结果都不知道错在哪里,没有预言没有道理,不容分说又让她不留分毫的完完全全消失。这就成了所有想要把滩地建成美丽家园的荣冲村人的噩梦,直至降临也不知道是谁编排的只能接受的悲剧。
想起来滑稽,滩地与坎上的落差就一丈多高,就这高度决定了荣冲村与荣岗村不同的命运。富户和大族居高临下,起初似乎也不觉得有多尊贵,可灾难降临上演悲剧的就只能是他们脚下的荣冲村。想想不觉自行惭愧,还以为是陈家少爷小姐平起平坐的朋友,现在看来着实可笑,除非攀上科举这唯一跨越层级的阶梯,否则高低落差就永远摆在那里。
侥幸逃脱那场灾难后就只剩苟且偷安,涅槃重生的故事仅存在于佛经里,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正儿八经看书了,如此深刻严肃的问题以前不曾在意过,现在也根本理不清楚。张再发太疲倦,保持住不碰到月伊的距离,在新婚妻子旁边他睡了。
外人眼里张再发是个孝顺的养子,还算体面的郎中,曾几何时他登堂入室,儒雅、知性、稳重、自信、豁达、睿智,如今沉沦没几日不烦恼,心事无处可诉。守着妻子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招不回她的魂,漫漫长夜只好独自面对,有时候张再发觉得比起月伊自己也好不了哪里去,充其量算具约束四分五裂的灵魂,不至于让其分崩离析零落飘散的皮囊而已。
一九九
陈家的项渠少爷在太原府就典史职,做事严谨勤勉深得府丞和主簿喜爱,他一边当差一边读书习文,在太原也结交了不少名流雅士。时常与这些人探讨切磋,但缺了张再发的评头论足他总觉得学问没什么长进,也失去了两人在碧坑书院中相互攀比赶超着读书的那种劲头。
最后一次得到张再发的消息还是从妹妹那里,只说他没找到月伊,在外地即将与一名叫丘芙的女子结婚,具体哪个地方也不确切,此后便再无音信。如同完全消失了般他与月伊不再有一点痕迹,项渠莫名生出些遗憾与惆怅。
道光五年(1825年)项渠参加了乡试,自觉准备充分下笔万言,结果榜上无名,只好又回来太原府边办差边积累学识,为三年后继续再试做准备。
日常公务中最繁杂一项就是整理核对卷宗协助处理积案,项渠注意到三年前太原府对下辖各县驻军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兵额点核查对,以整肃军纪严惩克扣及吃空饷官员。由提督指定亲信带队声势浩大搞到当年八月,除查出个别营训练松懈对军士抽大烟管束不力外均无大的违规。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一个官员被问责,结果那次核查后军费开支不减反增,各县驻军更理直气壮向上面伸手要钱要粮。
卷宗显示,岚城县绿营军陆路营的军饷总能足额批复,较其他各县驻军率先拨发,不光其他县不满连提督对此也颇有微词。可不满归不满,人家那陆路营守备詹延坚就是比军中其他同级将领更会钻营,这肥头耳的守备不知搭的那条线居然与总督有来往。
提督军务总兵是武职只负责统辖陆路和水路官兵,贵为一省绿营最高主管,可管不了钱粮。而总督虽为文官,却是直接受命于皇上前往地方的封疆大吏,他军政一把抓,既管钱粮经济也管河道修缮等事项,还能调动军队,更可以参与监察地方官。总督与提督虽品级相当,但总督拥有节制全省军务的职责,拥有最后决定权,因此在实际职权上高于提督。
仗着总督这层关系,那詹延坚肆无忌惮越级结交都司、副将,拉帮结派有恃无恐。提督恨得牙痒痒,可所驻扎的岚城治安尚可,其管辖的绿营军陆路营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乱子,抓不到把柄就不好发作,反而听到的都是夸这位守备能力出众有大将风度的声音。
詹延坚在守备任上三年有余,这段时间为抓住升职机会加紧了活动,遵循武官进阶制度,升职需要考核军功,和平时期就主要靠上级考察和保举。
总督本不该过问低级军官晋升,可他在不同场合多次夸赞驻扎岚城的陆路营军容整洁训练有素,夸赞詹守备治军有方表现出色,暗示提督将其列入通过考核的详本。碍于情面提督已无法按制度对詹延坚严格进行考核了,如果将其承写入详本,总督再联名将详本递上去推荐他晋升,那詹延坚就极有可能被提升为都司或游击。虽不能说他是个草包,但从军事技能、带兵能力、行政效率等方面衡量,詹延坚能正常干清楚守备一职就算顶天了。
总督要提拔詹延坚这让提督左右为难,官阶虽同为从一品,但总督握有监察地方官的大权,阻止总督达成心愿,弄不好被其参上一本真的会吃不了兜着走。提督也没太多办法,凭实力几乎阻止不了詹守备升职,就这么随波逐流提督又不甘心。
绿营军各部互相挤兑拆台使绊子是常有的事,这两年詹延坚常往府城跑,与高品级官员交往甚密自然招来嫉恨。毕竟晋升名额有限,谁又不想过得滋润点?
一封匿名信辗转落到了正感受困扰的提督手里,詹延坚隐瞒军队缺额吃空饷已是老生常谈不足为怪,告其营中军纪涣散士卒间斗殴造成一死两伤,人命关天的兵乱擅自处理那就非同小可了。
二〇〇
手握密信提督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各标、镇兵员缺额军容杂乱不整,营中烟土泛滥士兵们毫无战斗力可言,可每每严加整顿都是草草收场无疾而终,也抓不住下属把柄。想着秋操时涣散的军纪,他在衙署中愁眉紧锁来回踱步。
恰在此时一兵丁领项渠来承递公文,跑腿的活多半是他们这些编外人员干。提督对常在太原府城中各个衙门走动的陈项渠印象深刻,知道这次他没能通过乡试,但有看过所写文章知其有真才实学非等闲之辈。
办完公事提督赐座,一边品茶一边就此次脱离实际的乡试题目闲聊几句,项渠观提督面色乡试话题不至于让其如此凝重,便侧身拱手道:“提督大人公务繁忙,愁眉不展恐心气淤积不利身体康健。”提督与项渠的大伯有过接触,知其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政声颇佳,再看眼前的项渠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官场浊气丝毫不能掩青年才俊之光华,便将绿营中兵丁数量普遍不足额定,驻县陆路营常年吃空饷的牢骚发给他听。
项渠不解:“为何不严加查办?”提督无奈道:“不是没查,每次动真格要核查下面都像是未卜先知。”可不是吗,官官相护哪能有结果,不消说赶在核查前下面就补齐了营中缺额,大动干戈查无实据这才是最头痛的。提督不把项渠当官场中人,像与自己子侄般拉家常闲谈。
手里这封信内容如果查实,处置逍遥法外的詹延坚自不在话下,肯定还可纠扯出几个袒护包庇的责任人,到时候一并处理,对各级官员也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可每次轰轰烈烈要整饬军纪,领令下去的人不是不能明察秋毫,真正办起来却蹑手蹑脚瞻前顾后,主要是地方治安还得要他们这些人维持,处置不当引发兵变就无法收拾,谁都担不起这个责,最后费力不讨好只能不了了之。
虽还未正式涉足官场但耳濡目染,项渠对这些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的情况已屡见不鲜。提督性情耿直嫉恶如仇,早年军功卓著才升到如今的从一品,他洁身自好不随浊流,项渠对其敬佩有加。作为局外人项渠对这些宿疾沉疴做了客观分析,就接触到的岚城县绿营军陆路营军饷批拨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
本来客套几句就该告辞,提督拉项渠复又坐下分析起官场利弊来,虽多为年少轻狂慷慨激昂之词提督却如遇知音,把项渠视作忘年交。不觉一个时辰过去,提督越来越激愤拿出了那封检举詹守备的信给项渠看,说没真凭实据这些就是捕风捉影。项渠问:“大人还没派人下去怎么就断定查不到真凭实据?”提督无奈摇摇头道:“这些人有他们的办法,总能全身而退。”
庸碌之辈趋炎附势却能步步高升必定会寒了勤勉有为之士的心,任由这种风气持续足可以祸国殃民。“何不避开所有耳目派人暗访?”项渠问,提督苦笑道:“贤侄啊!我二人今日在偏厅茶叙,恐怕你还未走出提督府叙话内容就已先行一步了。”项渠一惊确实没想到官场环境会如此艰险,而看似唯诺恭顺的侍从们依然在左右低头默不作声,转念项渠又想:提督推心置腹如此看重自己,完全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不该让孤傲冷峻的老将军如此失望。
“素闻府上花园气派雅致,大人可否带小侄一观呢?”话锋一变项渠提出要去花园看看。
提督浸淫官场轻易便领会到项渠的意思,不带随从两人一前一后就到了后花园。花园里舒缓地躺着一汪收纳万里碧空的小湖,湖边一丛丛精致的芦苇摇着泛白的芦花,气温微凉,一些早熟的芦花已飘散在湖面结成小团为水中的碧空妆点出云朵,大多数苇叶由碧绿变成金黄,展现出一种自然的灵性与人为修饰后静谧之美。湖腰最窄处架有一座单眼石拱桥,二人行至桥上站定呼吸着清新空气举目四望。
秋日花园已没有茂密的嫩绿,微风在稀疏的草木间穿梭起舞,昏睡的干黄枝叶被惊醒一边“沙沙”揉惺忪的眼睛一边朝游园者可劲摇动,仿佛为告诉来人自己仍风韵犹存。水波荡漾起来,不知名小鸟拖出长长声调像忍不住深深叹息,极其煽情地伤感鸣叫。周围不见人影,草木低矮稀松也藏不住人。这时候项渠俯近提督说:“大人若不嫌弃,小侄愿去岚城暗访詹守备。”提督迟疑,项渠补充道:“家中催我完婚正好以此告假,小侄非官府中人无人瞩目,不走漏一点风声方能查出结果。”
文弱书生挺身而出甘愿担此重任,提督及欣慰又显得有些无奈,他勉强笑笑说道:“你我空谈时局倒也无妨,如今这官场险恶要想有所作为,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提督个人埋头苦干,疏于像其他官员一样将重心用于编织一张互利互惠的关系网。等事到临头往往发现无人可用或是乐意为自己做事的人处处受阻,干不出实效。他深有体会觉得自己越来越被孤立,这种事情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帮得上他了。
项渠知道提督的苦衷,自己也许就是暗查詹延坚最合适的人选。为提督排忧解难查实此事,于公可还官场清明,于私可锻炼自己处事应变能力,意义非凡何乐而不为呢?
项渠叹道:“大人!小侄虽无官无俸却也吃着朝廷的廪米,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怎能视而不见麻木不仁,岂不枉读了圣贤之书。”提督听后竟有些感动,仿佛从他身上看到年轻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己,知道他有信心也有能力办好这件事。
还是那只不见踪影的鸟,叫声一样调子没拖那么长,听起来就悦耳得多了。
告好假项渠上路,刚出城门有两个小贩打扮的壮实小伙儿跟到近前,说是提督亲自选派的军士来沿途保护,随时听从他差遣的。见项渠犹豫那两人掏出钤着“提督军务总兵府”大印的公函来给他看,函件要求下辖各机构见函如见提督本人,均需无条件按持函人要求予以配合。确认无误,军士报上姓名,三人便一路同行。
二〇一
这天午饭后,傻姑与戴氏收拾碗筷进到厨房洗涮,丁老头剔着牙同张再发说话:“你俩成婚小半年了,啥时候能有孙子让我抱啊?”张再发尴尬的笑笑:“月伊尚小,应该还没那么快吧!”
正说着就听有人拍打院门:“这里是丁家吗?是丁卫申家吗?丁老伯有没在家?”自从开出诊室白天丁家的大院就没再关过门,村里人都是大呼小叫着直接进来,没有敲门的。今日来人不同以往还叫出“丁卫申”的名字,丁老头心头一紧不知会是什么事,抢在张再发前面迎到了院门口。
门口立着四人都不认识,领头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眉清目秀气度不凡。“几位找丁家人何事?”丁老头拱手问。那年轻人正要回话,目光掠过丁老头看到了身后的张再发,张再发也看清了来人,几乎同时两人异口同声惊呼起来:“怎么是你?”
原来项渠一行入驻岚城已有十天,他们像一主二仆游走各地的行商在正对校场口的客栈里包下个房间,三人马不停蹄四处出击又丝毫不起眼。遇到可疑线索就适当施以小恩惠,或出示提督函件要求配合,深挖詹延坚吃空饷应付上峰核查临时抓丁的事实,并且把军营中群殴致人死伤便是新抓来凑数的人与老兵发生冲突所致一事摸清。
詹延坚团伙已被项渠逐步瓦解,其下属也开始暗中倒戈,今日就是带着当初那名募兵的军士来丁家确认核对的。那日父子俩正在地里翻耕,就是这名军士向俩人展开游说,最终用二十个铜钱将丁卫申换走,之后便再无音讯的。
张再发把项渠等人领进堂屋,两人拥在一起简单寒暄后,项渠便要先办正事儿。丁老头此时已认出了募兵军士,抓住那人的手吵闹着要他还自己儿子。项渠叫随从将两人分开,先劝住丁老头不要太过激动,待那募兵军士也不那么紧张后铺开纸笔,要两人详细对质。清楚了当日来龙去脉项渠梳理成文字,让丁老头和那军士分别签字画押。把那募兵军士送出门时项渠一再嘱咐让其保密,说证据完整才能扳倒詹延坚,如果被其知晓销毁证据或串供便会前功尽弃,那军士表示苦詹守备久已,他愿努力联络更多知情者一起揭发。
项渠返回屋里同张再发说起这次来岚城的前因后果,丁老头预感到儿子失踪之事有希望真相大白不禁老泪纵横。张再发则说了为寻找月伊离开荣岗村这几年的离奇经历,月伊被丁家收养快一年后自己才找过来,现在两人已成亲就认丁老头夫妇做了父母。
张再发本以为做个乡野郎中就此在三井庄终老,不会再与陈家有任何交集,结果机缘巧合项渠竟然踏进了自家大门。他已是受提督赏识派遣来查案的高士,反观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妻子的病又治不好,还要为那三五斗米精打细算,相互的差距已经越拉越大。
决定不同项渠联系是明智的,项渠有这些阅历,科举入仕只是早晚的事,他会逐步登上高位而自己至多不要被人称作庸医。不想给人以笑柄,可偏偏又交集在了一起。
十年同窗一别三载,有太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项渠问怎么不见月伊,张再发难为情的用右手食指敲敲自己太阳穴说:“她这里出了问题,又胆小,人一多就躲起来了。”旁边丁老头还痛哭不止,项渠不好久坐也嘱咐老人注意保密,这件事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对张再发说改天再来看他们,先让他向月伊带个好,便领着两随从回岚城去了。
二〇二
过两天,项渠穿得更加整洁,只一个随从却带着大堆礼物来了三井庄。丁老头和张再发将两人迎进堂屋,落座后糕点、驴打滚、补品、布料等礼物摆了一桌。这是给老夫妇的,这是给张再发的,这是给月伊的,看得丁老头眼花缭乱,忙叫出戴氏来道谢、上茶。
“今日没有公务,特来找再发兄叙旧。”本来还想打探一下儿子案件进展的丁老头识趣,同戴氏和随从出来,留两人在堂屋中叙话。
自然又问起月伊:“这丫头到底什么毛病?”张再发只说是那场大洪水造成家园被毁亲人罹难,她来县城找自己不得而悲伤过度失智流落,直至被丁老头夫妇收养。说完张再发回房将月伊拉出来与项渠见面,月伊穿粗蓝布衣衫,身段依然柔软但更显饱满,三年不见娇俏玲珑的面庞上冷漠像潮水覆盖了原本的秀气,在项渠看来反而有一种孤芳自赏的独特魅力。
月伊眼神冰冷,意识不到这曾经是过去十分熟系的人,她回避着项渠热切的目光,冷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按张再发的要求叫了声:“陈少爷好!”扭头便跑出了堂屋,她的头发已经盘起,看不到以前转头时飞扬的粗黑发辫。“三狮子”显然是认出了项渠,冲他摇摇尾巴叫了一声,随后寸步不离跟着主人跑了。
生疏的问候仿佛冰山上折射下来的月光,项渠百感交集像被激凉到不禁打了个寒颤,见他错愕张再发连忙替月伊解释:“到现在,她仅认识我和父母,其他人和以前的事一概都不记得。”项渠听后竟有些语无伦次:“有医治吗?你的医术就很了得,家中不是办了诊室吗?”
“已经两年了,毫无起色。”张再发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项渠怅然若失,长长叹了口气“哎……!”沉默良久才道:“她们主仆二人都是苦命,好歹你同月伊在一起了,我那妹妹却一个人忍受煎熬!”这些日子张再发已习惯了郁闷,与项渠重逢属意外之喜,他没打算探问项娥的情况,听项渠这一叹可知项娥的婚姻并不如意,无需问项渠开始向他倾诉。
道光四年(1824年)也就是爆发大洪水的第二年,五月初六,项娥嫁到离荣岗村八十里的交城尚合镇魏家,丈夫叫魏仁福,夫家经商在镇上算数一数二大户。妹妹出嫁后项渠就到府城当差了,不久知道府城中一间大烟馆也是魏家产业,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那玩意儿需从广东或福建进货,还要与洋商有贸易来往,能经营烟土魏家财势可见一斑,想必妹妹嫁过去应该可以养尊处优享受富足生活。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解魏家财富怎知妹夫魏仁福正受烟毒所祸身心俱废,小两口过得度日如年。项娥不可能同娘家人说日子难熬,为宽家人心,总强颜欢笑说婚事称心如意,婆家人对自己一切都好。除不能行男女之事外魏仁福对她也确实不错,白净的小伙子偶有登门拜望岳父母,身体单薄了点表面也瞧不出其他毛病,陈家没人察觉项娥婚姻中的异样。
丈夫不能人事折磨着他俩,几番努力后项娥看开了,嫁鸡随鸡嫁不能云雨的狗也就随这狗吧!反而家丑不可外扬,她把真实的闺房情事包裹严实,让外人只能看到幸福美满大吉大利的婚姻,苦都自己悄悄咽下。
男女思维方式有异,魏仁福自是不甘心,面对如花似玉的妻子一直想要扭转局面。补肾物、壮阳药吃了不少,可紧张、焦躁、着急、恐慌,房事冲动与阳痿不举总是无奈交织,始终无法合欢,这更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至使身体表现越加差强人意。一切都是大烟造成,对其恨入骨髓瘾一上来又不能释手,清醒后痛不欲生悔恨交加,如此恶性循环最受煎熬的是履行不了丈夫之职的魏仁福。
二〇三
作为魏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就算不为成就夫妻之实,项娥也无限希望丈夫能戒掉大烟,看着他受烟土折磨毕竟不是个滋味。这大烟真有那么大的魔力能把人变得跟鬼一样?项娥及困惑又怀疑,不就是些缥缈的烟雾吗?真能毁人心智坏人肌体?带着狐疑也带着对烟土的蔑视,她天真的以为哪怕自己染上烟毒也一定可以戒除。
就在嫁到魏家快半年的时候,一次魏仁福抽得神魂颠倒她接过烟枪学着样将余烟深吸入了腹中,项娥想得简单,要向丈夫证明烟毒是完全能戒掉的。那口烟呛喉闷头,让人恶心感觉并不好受,她收拾完烟具扶丈夫躺好,这时候耳畔似响起妙音鸟的优美歌声。仿佛误入到漫天飞舞粉红色细小花瓣的桃花源中,一种欣快感缓缓袭来,整个人身心极度放松渐渐有种酥酥麻麻的惬意,项娥辗转身体不能安卧,双手不由自主轻轻地摩挲起自己的身体。
眼见丈夫就瘫软在身旁,可项娥此刻的感觉分明是他抖起雄风把自己覆盖在身下,无比畅快地满足着自己的饥渴。丈夫对妻子的倾心,男人对女人的宠溺,雄性对雌性身体的猛烈撞击,在那瞬间像是同时出现。细细体会时迷茫也掺杂其中,夫妻难道不该是这么如胶似漆美满交融的吗?
不消一刻,丈夫在自己身上肆意播撒甘霖带来的欢愉感散尽,一切如旧,恐惧向她袭来。烟土真是可怕,它像天神能轻易察觉并满足人心的渴望,它更是魔鬼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自己扒得精光窥探走所有的秘密,自己都不曾察觉潜藏心底竭力掩盖的欲望被它唤醒,并成为把柄握于其手中。它像主宰生杀大权的魔王一点点施舍食物,却始终不彻底满足饥肠辘辘的囚徒,反而要激发起囚徒更强烈的欲求。
太可怕了,一旦被这恶魔捕获成为猎物、囚徒、奴隶,它勾起的那些贪婪和欲望只能乞求它施舍才可能得到片刻满足,项娥好像有点明白了丈夫的处境。必须远离烟土,陷入其中迟早会毁了自己,甚至连同所有身边人也会被一并葬送。
嫁过来头几个月婆婆钱氏还委婉的询问项娥胃口如何?是否想吃酸的?有没要呕吐的感觉?到成亲七、八个月后,话语已变得恶毒,说魏家造的什么孽怎么娶回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魏仁福替妻子辩护说不怨她,婆婆反唇相讥不怨她难道该怨你?魏仁福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无言以对他俩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吞。
压抑、委屈、迷茫、疑惑,加上隐约的期盼,萦绕在项娥脑中的幻觉鼓动着她抛开烦恼再次体会那想云得云要雨有雨的感觉。最终她没能抵挡住诱惑吸下第二口,本是为短暂释放,结果反被那看不见的恶魔将她长久囚禁。
魏仁福的压力尤其大,当发现项娥也开始偷偷躲着抽时,他五内俱焚,怎么会这样?一步走错百步难回自己悔之不及怎能让妻子重蹈覆辙,变得像他一样令人生厌作呕。他开始劝阻妻子,可惜这时的项娥已沦陷其中难以自拔,两人也曾对赌,只要你能戒我就能戒,可身不由己的瘾君子誓言又有几分可信?
钱氏不明就里,越来越嫌弃这从陈家娶回来的娇小姐,开始放话要为小儿子纳妾,得找个白白胖胖的屁股大能生崽的。项娥带自己受过这让魏仁福更加无地自容,怪自己害了她,那么纯洁那么娇艳,那么的幽香扑鼻,一个烟鬼却去招惹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眼见妻子借抽大烟消愁,越陷越深被烟土熏黄熏臭,魏仁福懊悔不已。
他痛心疾首想一纸休书还项娥自由,可无故休妻被视为擅自抛弃,有违《大清律例》会受处罚,官府介入干预还会将被休的妻子“追还完聚”,自家也会被谴责为不守契约之族。那样也对项娥极其不公,世人认为女子应从一而终,如被休,对女子名誉损害极大,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甚至还会连累其整个家族。他希望扭转项娥的命运,自己要怎么做才行?思前想后魏仁福做了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决定。
二〇四
这天项娥起床后就不见魏仁福,丈夫难得这样早起,莫非幡然悔悟将自己关到书房苦读去了?到书房找不见,问几个下人也不知少爷的踪迹,难道独自去婆婆那里请安了?
抬脚往那边去,婆婆院中丫鬟婆子慌乱地进进处处。
项娥见状悬起了心,一个婆子上来扶着快步把她往院中带,进院门就听到婆婆钱氏的哭嚎:“我的儿啊!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项娥第一反应是无端的希望丈夫闯什么祸了。房间里只有婆婆瘫坐在椅上嚎啕大哭,脚下一张摊开的信纸。“婆婆这是怎么了?”项娥边询问边要上前安慰。见是项娥,钱氏像头发疯的母狮就要冲过来,被人拉住后她指着项娥撒泼道:“你个丧门星,还我儿子!”然后就劈头盖脸一顿辱骂。
虽然感觉不妙,但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扶她进来那婆子:“出什么大事了?”婆子小声回话:“一早三少爷拿来封信让交给太太,那会儿太太还没起身,三少爷交代完就走了。”项娥焦急问道:“那信呢?”婆子不敢再多言,努嘴指向地下。
项娥上前抓起那页信纸,无疑是魏仁福写给父母的绝笔,目光快速扫过“……成婚十月为此生最畅快之时日……然儿不学无术及不能光宗耀祖又无法为家中增添子嗣,愧对父母及祖上……儿受大烟荼毒夜不能寐终日苦不堪言,唯有一死方得解脱,就此书与父母大人作别,谅儿未能尽孝……求父母善待儿妻,允其归家、改嫁……”
不及看完项娥腿一软就要瘫倒下去,两个婆子连忙把她架到椅子上安顿好。项娥的心碎了一地脑子全乱了,命运就是爱玩弄人,已经认输了她还穷追不舍要把人往死里整。陆续有去找三少爷的人回来报,都是“没看见!”“没找到!”魏仁福的二哥也过来了,开始逼问项娥:“你想想,他会去哪儿?”可项娥又怎会知道?
到婆婆院子已近一个时辰,不光这个小院整个魏家大院及周边都已炸开了锅。钱氏同二儿子商量安排人通知在外忙生意的老爷和大少爷回来,这时,就听有人喊:“找着了!”
众人连忙起身问:“三少爷在何处?”那喊叫的下人跌跌撞撞跑进屋吞吞吐吐地说:“回太太、二少爷、三少奶奶话,是个后院担柴挑水的伙夫发现的……”“急死人了,三少爷现在怎样?”“三少爷落到后院深井里,现在正想办法把少爷捞,不,把三少爷救上来。”
钱氏听后“啊!”的惊呼一声仰头晕了过去,二哥拽住那人就往后院跑,项娥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夫妻一场虽不能琴瑟和鸣也定可以相守终老,从遗书和那人的话中项娥意识到夫君抛下自己先走了。一些人已奔去后院,项娥浑身乏力,留下个丫鬟照顾婆婆也挣扎着往后院去。
谁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除非遭受无比沉重的打击陷入绝境,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也看不到未来有任何希望,成为别人的累赘生不如死,那么他才可能万念俱灰结束自己好一了百了。魏仁福选的那口井水质水量都不错,只因魏家早年开凿那井时直径偏小仅两尺,后来人丁增长便凿了口宽井,原来的窄井就少人用了。他是铁了心要想解脱,头冲下投井,除双脚露在水面全身都被卡死水下调不了头,自然必死无疑。
一人下井将绳子绑到魏仁福腿脖子上,众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当项娥赶到冲进人群,见二哥正手忙脚乱给躺在井边的魏仁福推肚子,希望排出呛入身体里的水。丈夫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发白,僵直地躺在地上任人摆布没有丝毫反应,像极了正被屠夫退毛的瘦弱年猪,一阵天旋地转项娥晕倒在了井台边。
等她混混沌沌从充斥着哭嚎与哀乐声的噩梦中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丫鬟给她套上用粗熟麻布制作的孝服,她才不得不接受丈夫已经离世的事实。灵堂设在离大院有一段距离的魏家祠堂,祠堂位于镇子边靠山位置,坐北朝南风水极佳,山上家族墓园里匠人们正赶工建魏仁福的阴宅。
灵堂内婆婆拍打着儿子的棺木哭嚎:“……丢下娘,儿让我要怎么活啊……”接着就数落项娥的不是。公公与大哥也赶回来了,无需听钱氏蛊惑,也不管魏仁福遗书中的解释,他们铁青着脸没有一句安慰,反而因克夫对项娥充满仇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确令人痛惜,可失去丈夫的女人难道就不值得同情?
二〇五
遵从族规和习俗,项娥为丈夫守灵接受亲友吊唁,直至安葬都没等来魏家的一句宽慰。下葬后项娥开始为丈夫守孝,源于“夫死从子”的传统,在丈夫去世后妻子应跟随子女一同守孝。子女为父亲守孝期为27个月,因此妻子也需遵循相同礼节,可他们两人并没生育子女,更可笑的是项娥与魏仁福在一起生活仅仅十个月,但也必须遵守这些礼俗观念。
墓园中抢建起一个夫妻合葬墓,丈夫安葬在右边的墓穴里封好了墓门,而左边这间墓室就张着黑洞洞阴森森的大口等待着她。接下来项娥就开始哀悼自己,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反正每天都在哀悼中度过,直至将自己填入那间空墓室后这种日子才可以结束。再没有人领她走出大院,活动范围被无形的规范限制在囹圄般的自家小院里,除陪嫁来的两个丫鬟几乎就没人管她了。
寡妇是不洁之人,受儒家尤其是程朱理学的影响,寡妇需遵守夫家的家规和传统,应当在夫家终身守寡,以继续维护夫家的声誉和利益,不得随意离开夫家、不得再嫁,要承担起照顾公婆和抚育后代的责任。
如果有子女寡妇的日子可能还好过一点,如项娥这般无儿无女一个人苦熬真不知道该有多绝望,还能有什么盼头?大清《礼部则例》规定:节妇,即“自三十岁以前守至五十岁,或年未五十而身故,其守节已及十年,查系孝义兼全厄穷堪怜者”就可以向官府申请旌表,为自己建立贞洁牌坊,获得这一为夫守贞的荣誉可能就是项娥作为寡妇的唯一盼头了。
夫君七七过后,项娥让丫鬟安排热水,她要换下丧服彻底洗个澡好穿清爽些抖擞点精神。丫鬟在为项娥翻找衣服时一封夹在衣物里的信掉了出来,像是姑爷写的,项娥连忙擦干披上衣服拿过信来看。确实是魏仁福留给她的遗书:“吾妻,天赐良缘吾之幸也,本欲举案齐眉与汝鱼水相亲,吾竟不能人道无法尽为人夫之责,羞愧难当,皆因烟土祸害将倜傥少年变作失志丧身之鬼。作此书,一告吾妻不可再抽大烟,烟土之害罄竹难书;二禀吾上,吾自甘弃世实为无法行男女之事,痛不欲生无颜苟活。若吾上不察吾衷阻汝归家改嫁,汝可示此书以明真相。不忍、不舍,泪珠和笔墨齐下……就此搁笔。”
看完信项娥的眼框湿润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相处十个月魏仁福有情有义,可惜烟土横刀夺爱,在遭其残害后剩给项娥就只是具躯壳,至使两人竟无一天夫妻之实。不想自己也被烟土掏空丈夫以自尽的方式劝诫,给公婆的遗书不便明言,又担心魏家会干涉自己将来的生活,夫君事前藏好这封信足可还自己清白与自由。
无法摆脱困境的人不希望别人掉进同一个陷阱,用牺牲自己来劝阻,项娥感动于这份勇气,那些镶嵌在短暂婚姻中丝丝缕缕的温暖与柔情又浮现眼前。她的内心感觉到极大的痛楚,事已至此出示这信也换不回人命,没理由让死者受羞辱背恶名不得安宁。项娥心如死灰收好了信,做出维护魏仁福好儿子好丈夫形象的决定,一切皆为天意,好与歹就都由这寡妇来承受吧!
陈家人得到的消息是魏仁福失足落水意外身亡,项娥尊礼仪留在魏家守孝节。陈家知书达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项娥是魏家媳妇,除常去信多带东西给她陈家人已不便干涉属于魏家的事务,反而因项娥未能给魏家生下一儿半女而心生歉疚。
自项娥出嫁兄妹两就没再见过面,妹妹的情况项渠也是通过书信了解的,他以为妹妹的苦日子是从妹夫落水身亡开始,哪里知道从嫁入魏家第一天项娥就开始受煎熬了,或者可以往前推至张再发错过院试那日开始,甚至可以推到那场大洪水爆发当天就注定的。
听完项渠讲述,张再发觉得不可思议,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就这么不幸,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落到如此境地,老天甚是爱捉弄人也不至于荒唐到令人绝望,项娥才二十岁呀!
二〇六
项渠不辱使命对詹延坚的暗访已有了结果,证据确凿且白纸黑字相关人员都签字画押,材料封存好由随从军士护送回太原交提督,此时詹守备还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依然作威作福。
项渠又来过丁家一次,主要为向张再发和月伊辞行,之后便回荣岗村完婚去了。
不久詹延坚被抄家收监法办,官府支付丁家一笔抚恤金,丁卫申的遗骨也找到了。两个女儿和女婿回了丁家,之前收张再发为养子他们两家就颇为不满,认为本该由他们继承的家财会因此外流,被丁老头呵斥轰走。这次又觊觎弟弟那一大笔赔偿款,同样被丁老头斥责,但张再发感觉到老人家精力已不济,没上次那么有爆发力了。他忙前忙后,购吉地建墓穴同时也为二老准备出风水位置,在给这个没见过面的异姓兄长主持完隆重的迁葬仪式后,逝者和生者总算分别得以安息与安心。
两个月后,项渠再到三井庄,增添了一些有关陈家有关项娥的新消息。
项渠赶回荣岗村,家中已准备就绪,四天后迎娶了县城的那位富商之女。项娥执意回娘家参加兄长婚礼,魏家派两名婆子陪着,兄妹得以相见,但婚礼当日诸事繁杂那两个婆子又盯得紧没办法畅谈。趁隙把张再发和月伊的下落告诉妹妹时,项渠看到妹妹眼中燃起了明显亮光,可惜很快就熄灭了。
项娥在娘家仅住一晚就被婆子催促着回尚合镇,陈家人特别是爷爷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直把她送出大院,没想到这竟是爷孙俩的最后一面,两个月后陈老太爷无疾而终。魏家以寡妇不易抛头露脸且刚从娘家回来为由没让项娥奔丧,另外派人代她到荣岗村致敬丧礼。
项娥何尝不思念娘家人,可她也有顾虑,如今染上大烟隔几天不抽就浑身不自在,怕回去被娘家人发现,她不愿家人为自己忧心。魏家反而不怎么管她,要抽随意,搞得项娥心里都在想是不是魏家人不希望自家儿子等太久,放纵自己抽死了好早一点下去侍奉魏仁福。
尽管极力克制诱惑可那瘾上来估计圣人也难挡其威力,何况是身处荒凉世界忍受与世隔绝的孤寂弱女。项娥只能借烟土刺激、慰藉、麻醉,才能在苦寒中感觉身体有一点点温度,其他时候自己几乎就是具冰凉的尸体。那烟雾是唯一能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还活着,至少肢体还活着的灵丹妙药。
张再发、月伊以及所有人和事于她已是那么的遥远,如陷入一个不见底的漩涡,她被裹挟着旋转,时常头昏眼花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就等着遭最终吞噬了。
项渠回府城继续当差,由他串联让张再发和项娥知道了对方仍然在某一处存在,此外什么也没改变,好像也无从改变。项渠的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顺,婚后第二年妻子诞下一胎是个男孩,将喜讯函告张再发同时也问他怎么与月伊两人还没孩子,张再发自是有口难言。
道光八年(1828年)项渠乡试中举,只需通过吏部铨选便可以做官了。虽具备资格但举人直接做官实际上非常困难,因进士越来越多,举人自然无法与之竞争。加之许多旗人通过出任侍卫、拜唐阿等方式跨过科举直接入仕,这些人的背景、门路远比单纯依靠科举考试的汉人举子有优势。此外,捐纳买官大行其道,无形中挤占名额更增添了举人直接为官的难度。
项渠志不在此,认真准备着来年的会试。
赴京会试期间,偶遇一36岁的浙江仁和考生名龚自珍,出身官宦名家,祖、父多有著述。同科赴考相谈甚欢,项渠对才思敏捷学识过人的龚自珍钦佩有加。放榜后项渠名落孙山,龚自珍则参加了殿试,其文采飞扬妙语连珠本该位居前茅,可惜不擅小楷只列到三甲19名。两人各有遗憾,但能接触到如龚自珍这般的高才,对项渠来说却是受益匪浅。
项渠自是不会通过花钱打开仕途,更不想利用大伯的关系,回到太原他一边当差等缺一边继续读书备考,直至这年十月底才被正式录为训导。做此等小吏往往入不敷出也无法施展心胸抱负,对项渠本没什么吸引力,但正好会被分派到交城,负责管理县学的纪律和教学,能去妹妹所在的县与之见面自然方便些,项渠欣然领受。
一旦到任就不便东奔西跑,于是项渠决定先去岚城,看看张再发和月伊。丁老头夫妇见项渠上门自是千恩万谢,赶紧张罗上好饭食。如今项渠功名在身,且已踏入仕途,又其乐融融添了妻儿令人刮目相看。反观自己数年如一日,月伊依然对山寨公主的故事百听不厌,俩人都还是老样子,除又虚长几岁看不到任何变化,难得项渠初心不改仍旧视自己如知己,张再发胸中不禁暖流涌动。
二〇七
项渠就要动身,张再发没什么东西可带给项娥,想起她的长命银锁还在自己这里。他找出银锁交给项渠,说当时出门找月伊,项娥赠银锁以资盘缠,自己不敢擅用,现在人找到了,新家的状况也越来越好,托还给项娥,感谢她当初倾力相助一片盛情。
接过银锁攥在手里,项渠逼视着他问:“难道你就一点不明白我妹妹的心思?”不敢直视项渠的目光张再发闪烁其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状况怎敢起非分之念。”项渠不想难为他,与懵懂的月伊再见一面后便出发了。
到交城,先让人带信告知了项娥,约定下到魏家拜访的时间,然后项渠就先忙手头的事务。冬月十二如期到尚合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