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乐园比江寻想象的要大。
它在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郊外,占地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门口是个已经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欢乐水世界”,字是泡沫做的,缺了几个角。售票亭的玻璃碎了,里面堆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张发霉的海绵垫。售票窗口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2002年夏季盛大开业,水上滑梯,人工造浪池,全家欢乐一夏”。2002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江寻扛着稳定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摄影师小周跟在他后面,是周姐临时给他配的助理,二十出头,刚入行,第一次跟外景。“寻哥,这个角度行不行?我先拍个大门?”
“嗯。”江寻把稳定器打开,手机架上去。直播预告昨天发了,标题是“废弃水上乐园:二十年前的夏天”,这会儿已经蹲了三千多人。他开了直播,弹幕开始刷。
“来了来了”“寻哥今天换地方了?”“这水上乐园看着好大”
“以前应该挺热闹的。”江寻把镜头慢慢扫过大门,往园区里走。
更衣室的柜子还在。有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发霉的浴巾。地面上铺的防滑垫已经老化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面镜子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完整,映出对面空荡荡的淋浴间。
弹幕刷起来:“我小时候去过这种水上乐园”“柜子里会不会有东西”“寻哥你开个柜子看看”
江寻拉开一个半掩的柜门。里面是一双儿童拖鞋,蓝色,上面印着鲨鱼的图案。鞋面落了灰,但鲨鱼的眼睛还在。他把镜头对准那双拖鞋。“有人换了鞋就没回来。”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得更快了。
“寻哥你是来伤人的吗”“每次看寻哥的视频都会莫名其妙难过”“这比鬼屋吓人一万倍”
江寻把柜门合上,继续往里走。
人工造浪池是最大的。池底的蓝色瓷砖被水垢糊成了灰白色,但“水线”还在——瓷砖上有一道明显的色差线,大概是水的高度。线以上是灰色,线以下是褪了色的蓝。池边的高台上还有一台造浪机,铁壳子锈了一大半,但滚筒还在,风一吹就转,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他绕着造浪池走了一圈。观众席的塑料椅子大部分还在,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最前排的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个救生圈,是那种老式的橘红色泡沫圈,上面印着“欢乐水世界”几个字。救生圈的泡沫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地方被老鼠咬过,露出里面的海绵。
“造浪池旁边有个救生圈。”江寻把镜头推近,“放在第一排椅子上。可能是哪个游客落在这里的,也可能是救生员放的。”
弹幕开始讨论:“救生圈放二十多年还没烂?”“泡沫的不容易烂吧”“这地方看起来好大,寻哥拍完得多久”
“两个小时。”江寻说。他把稳定器换了个手,往水上滑梯那边走。
滑梯是整个园区最高的建筑,大概三层楼高。管道是深绿色的,外面缠着藤蔓。江寻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上的防滑条已经翻了起来,踩上去一翘一翘的。走到最高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上面能俯瞰整个水上乐园——造浪池、漂流河、儿童区、小吃摊。那些彩色的遮阳伞还在,只是褪成了统一的灰白色。
他站在滑梯顶端,风很大,把稳定器的画面吹得有些晃。
“下面是空的。”他把镜头往滑梯管道里探了一下,“里面还湿着。可能是雨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大。像是有人在下面笑了一声。小孩的笑声。
弹幕炸了。
“我听到了”“我也听到了”“卧槽什么声音”“寻哥快下去”“有人吗????”
江寻的手指在稳定器上紧了一下。他关掉前置摄像头,只留后置。“先下去看看。”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到滑梯底部的时候,他停住了。
滑梯底部的缓冲池里积着半池水。水是浑浊的墨绿色,上面飘着几片枯叶和一个空的可乐罐。水面上映着滑梯管道的倒影。
没有人。
他把稳定器举稳了,绕着缓冲池走了一圈。地面上有湿漉漉的脚印。小小的,像是小孩的脚印,但只有一排——从滑梯的方向走过来,走到池边,就没了。没有回去的脚印。
弹幕已经疯了。
“鬼脚印”“啊啊啊啊寻哥快跑”“这脚印还在!!!”“是不是有人来过”“外面在下雨吧”“今天没下雨啊寻哥刚才说了”
江寻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地面。那些脚印还没有干,边缘还在渗水。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凉的,是水,不是别的什么。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关了直播,没再开。
“寻哥,刚才那个……”小周的声音有点抖。
“先拍完。”江寻站起来,把相机递给他,“你去拍一下小吃摊和儿童区。我去漂流河那边。分开拍效率高。”
小周接过相机,犹豫了一下。“刚才那声音……你还一个人去漂流河?”
“嗯。”
小周没再说什么,往小吃摊的方向走了。江寻沿着主路往漂流河的方向走。他需要缓一下。不是怕——做了三年探险博主,废弃医院去过,废弃殡仪馆也去过,声音和脚印吓不到他。让他需要缓一下的,是别的什么。那个小孩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和他第一次在学校走廊里听到沈渡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小周。也没有告诉弹幕。
漂流河在园区的边缘,是一条环形的河道,宽大概三米。河底铺的也是蓝色瓷砖,但被泥巴和枯叶盖了一大半。河道的闸口还开着,从闸口往下能看到一个回水槽,水槽里有半槽子死水,水上浮着一层绿藻。
他在漂流河边站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滑梯管道的呜呜声。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我在漂流河。没有直播了。”
他把录音笔举在身前。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准备关掉录音笔的时候——一个声音。小孩的声音。
“你在干嘛。”
江寻的手没有抖。他握着录音笔,说:“在拍东西。”
“拍什么。”
“拍这里。这个水上乐园。”
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拿的不是刚才那个东西。”
“嗯。这个是录音笔。录音的。”
“录音是什么。”
“就是把声音留下来。”
又是安静。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叫瑶瑶。我弟弟丢了。你帮我找找他。”
江寻握着录音笔的手指收紧了。他蹲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漂流河边的瓷砖上。“你弟弟在哪丢的。”
“不知道。我和他一起滑滑梯,然后他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昨天。”
江寻看着漂流河水面上的绿藻。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一下,绿藻散开,露出底下浑浊的绿水。水面下有一个东西。小小的,卡在回水槽的格栅上。他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一个形状——一只儿童拖鞋,红色的。
“我看到了。”他说。
“是什么。”瑶瑶的声音传来。
“一只拖鞋。红色的。”
安静了很久。
“是他的。”瑶瑶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小孩语调,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却发现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的声音。
“他在这里。他不跟我说话。”瑶瑶说。
江寻蹲在漂流河边,看着那只红色的拖鞋。他想问“你弟弟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但他没问。他想起走廊尽头的沈渡。沈渡会说“在”,会说“夏天深了”,会说“跟他说谢谢他回来”。他不会说“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六年”。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跟这个有关系。这个小孩不会。她只会说“我弟弟丢了”。
“你弟弟不跟你说话,可能是因为他找不到你了。”江寻说。
瑶瑶没有说话。
“你刚才在滑梯那边笑了。他听到了吗。”
“不知道。他听不到我。”瑶瑶的声音很轻。
江寻把录音笔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你多大了。”
“七岁。”
“你弟弟呢。”
“五岁。”
江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录音笔举在身前。“我明天来。你在这里等我。”
“你帮我找他吗。”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这个问题。他在另一个地方,听过无数遍。
“来。”他说。
他把录音笔关了,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小吃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风吹过来,漂流河边的柳树被吹得沙沙响。沙沙沙,和录音笔的底噪一模一样。
晚上在酒店,江寻把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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