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走后第三天,江寻接了个新活。

周姐在电话里说,有个品牌方想让他去拍一个废弃的水上乐园,在隔壁省,开车大概四个小时。报酬不错,够他接下来两个月不接活。江寻说行,但得等两天。

“等什么?”周姐问。

“有点事没收尾。”

周姐没追问。跟了他三年,知道他的脾气——说有事就是真有事,不是推脱。

江寻挂了电话,从旅馆床上坐起来。窗外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巷子里的猫蹲在墙头一动不动。他拿起录音笔出了门。

去学校的路上他在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包子是豆腐馅的,没什么味道,他边走边吃,走到锈栏杆的时候正好吃完。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侧身钻过去。

操场上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旗杆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比平时重。

“你今天带吃的了。”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包子。吃完了。”江寻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接了个活,后天走。拍一个水上乐园,隔壁省。”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多久。”沈渡问。

“三四天。”

“远吗。”

“开车四个小时。”

沈渡没有接话。江寻把腿伸到阳光里,今天阳光很淡,云层厚,光像是被筛过一遍,落在地上没什么温度。他看向走廊尽头。沈渡的轮廓还在,但比陈舟在的时候又淡了一些。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快和墙面混在一起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你今天比昨天淡。”江寻说。

“嗯。”

“是因为昨天说话太多了?”

“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很轻,“可能是。”

江寻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现在他出门之前会习惯性地往口袋里塞一个,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一小袋李子——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陈舟走的时候录了那个,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

“你想录什么吗。”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沈渡说:“录什么。”

“随便。你想说的话。”

又是安静。江寻把橘子吃完,把皮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颗李子。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后天走,”沈渡说,“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给你带西瓜。”

“后天呢。”

“后天早上走。走之前来一趟。”

沈渡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江寻注意到,今天的窗帘动得比平时慢——不是风小,是那种一切都在变慢的感觉。

他把李子吃完,擦了擦手,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录着呢。”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录音笔的磁带转了一圈,自动停了。江寻又按了一次。

然后沈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1999年6月11号。下午最后一节课。物理课。”

江寻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电路题。让陈舟上去做。他做错了。老师让他下去,让我上去。我做对了。”沈渡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保存了很久、已经不会再褪色的文字。“他在下面看着我。我下来的时候,他说,你真厉害。我说,你也是。”

走廊上很安静。蝉在窗外叫了一声,又停了。

“那本书。他借给我抄笔记。我在上面洒了墨水。他说不用赔。我说明天还你一本新的。第二天学校就关了。”

沈渡停了一下。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处分通知上写‘等我’。我看到了。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江寻把录音笔举着,一动不动。

“后来,”沈渡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就在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他写了那两个字。”

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说完了。”沈渡说。

江寻把录音笔关了。他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轮廓,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沈渡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录音笔说的,对陈舟说的,对二十六年说的。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人。

“我明天带西瓜。”他说。

“沙瓤的。”

“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

“嗯。”

“你说完了。我录了。陈舟会听到的。”

走廊尽头没有声音。但那扇窗户自己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江寻走出走廊,下了台阶。操场上开始飘雨星,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快步走过操场,翻过锈栏杆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跑回旅馆,推开铁门,老板娘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床单,看到他湿淋淋地进来,说了一句“下雨了还往外跑”。

他上了楼,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坐下来,把刚才录的那段导出来。

沙沙沙的底噪里,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这段录音和之前存的那些文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有五个文件——“好”、“夏天”、“泡桐”、“想”,还有今天这个。他没有给今天这个文件起名字。他不知道起什么。

第二天,江寻去菜市场买西瓜。

卖瓜的还是那个系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他来,熟练地拍了拍旁边的瓜。“这个好。沙瓤的。包甜。”江寻付了钱,拎着瓜往学校走。

雨后的土路被太阳晒了一天,已经干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被昨天的雨洗过,绿得发亮。蝉又开始叫了,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响。

翻过锈栏杆的时候他把西瓜先递过去放在地上,然后侧身钻过去。操场上有一只白鹭站在积水旁边,看到他来就飞走了。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扑过来。

沈渡的轮廓还在走廊尽头。比昨天更淡了。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完全和墙面混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形状。

“西瓜。”江寻把瓜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沙瓤的。”

他拿出瑞士军刀,在瓜上切了一个小口,挖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沙沙的瓤在嘴里散开。

“是沙瓤的吗。”沈渡的声音很轻。

“是。很甜。”

江寻又吃了几块,然后把刀合上,擦了擦手。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淡的轮廓。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水面慢慢恢复平静的感觉。

“我明天早上走。”他说。

“嗯。”

“三四天就回来。”

“嗯。”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蝉在窗外叫着,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你回来的时候,”沈渡说,“夏天可能快结束了。”

江寻靠在墙上,手指在录音笔上敲了敲。“还没。蝉还在叫。”

沈渡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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