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天光破晓。

晨曦刺破层层云雾,温柔铺满青溪村的山野田畴,袅袅炊烟次第升起,混着晨间草木的清香,萦绕在村落街巷之间。经历昨夜一场温柔渡化阴灵的善缘,林家老宅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缕夜游阴气,整座宅院气场澄澈透亮、清正绵长,草木含润、地气安稳,一派祥和昌盛之态。

院内无风无扰、无祟无浊,人间烟火温柔安稳,一切都静谧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家中众人一如往日,循着乡间作息晨起忙碌。叔伯扛锄下地,奔赴田间耕作,打理一季庄稼收成;婶母围在灶台厨下,烧水做饭、清扫庭院、收拾杂物;晚辈孩童晨起读书、院内嬉闹,阖家日常平淡琐碎,有条不紊。

无人知晓,昨夜深夜之中,这座安稳老宅曾有阴灵徘徊,更无人知晓,那个聪慧通透、屡次化解家宅邻里灾厄的六岁孩童,已然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悄透支了身躯根本。

林守义是在一阵沉沉的疲惫酸胀感中彻底清醒的。

不同于寻常困倦休憩过后的神清气爽,这一次苏醒,浑身皆是深入肌理的酸软乏力。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轻飘飘的发软,沉在被褥之间,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格外匮乏。脑袋昏沉发胀,眉眼酸涩沉重,心口隐隐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牢牢裹住了整具稚嫩身躯,挥之不去。

他起初只当是昨夜深夜起身、耗费心神渡化阴灵,熬夜所致的寻常疲累,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他的魂魄是历经八十九载岁月沉淀、通透凝练的老者魂体,见惯阴阳风浪,区区浅层魂力动用,放在从前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值一提。

可当他勉强撑着意识想要坐起身时,骤然袭来的眩晕疲软,让他瞬间认清了现实。

此身非彼身。

他如今寄居的,从来都不是原本那具气血充盈、筋骨稳固、相伴一生的苍老肉身,而是一具年仅六岁、尚未长开、筋骨娇嫩、气血薄弱、根基浅淡的稚童躯体。

这具身子,太过幼小、太过脆弱、太过单薄。

孩童阳气初生、筋骨未固、元气浅薄、承载力极低,本该日日嬉闹休憩、养精蓄锐,顺着年岁慢慢生长,根本经不起任何超负荷的神魂力量消耗。

可回溯短短十余日的归乡历程,他的魂魄,早已一次次超负荷运转,硬生生透支了这具稚体的所有本源。

自魂归稚体以来,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歇息。

初醒之时,化解老宅常年积阴,梳理紊乱宅气,强行调和阴阳,稳固魂身契合,是第一次大范围耗损魂力;

随后灵识初醒,探查后山百年阴息,窥探地脉隐秘,感知宿命枷锁,魂魄持续紧绷运转;

邻里幼童梦魇缠身,他以香火古法安神散阴,精准操控灵识正气,温柔抚平稚魂惊悸,再度耗损神魂气力;

家族二叔私心作祟、暗布阴局,他不动声色隔空破局、气机对冲,悄然化解滞气阴浊,暗中消耗本源;

昨夜深夜,感知阴灵徘徊,为保全宅安宁、结下善缘,他舒展灵识、柔化香火、心神劝导渡化孤魂,看似手段温和、无剧烈杀伐,实则需要持续稳住魂力气机、维系温柔渡化气场,点滴消耗,积少成多。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乡间浅层阴阳小事,无凶煞恶战、无剧烈术法催动,可架不住日日动用、次次消耗、从未停歇。

他的魂魄早已习惯了随心所欲调用气力、掌控阴阳,行事从容有度、挥洒自如,却唯独忽略了身下这具稚嫩躯壳的承受极限。

老者凝练厚重的神魂力量,一次次强行灌注、一次次超负荷运转,如同大江流水不断冲刷浅窄沟渠。神魂依旧通透凝练、毫无损耗,可这具六岁稚体,早已不堪重负、油尽灯枯,彻底抵达了承载的临界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暖融融的光线铺满床榻,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来的疲软酸涩。

林守义微微睁眼,澄澈的孩童眼眸,此刻少了往日的灵动清亮,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怠晦涩,眼皮沉重无比,看东西都微微发虚、有些模糊。

他试着运转一丝魂力探查自身状况,可心神刚动,脑袋便是一阵剧烈昏沉,心口发闷、呼吸发虚,四肢酸软得几乎动弹不得。

体内孩童先天的微薄元气,已然亏虚耗空、所剩无几;周身经络娇嫩狭窄,反复承受神魂力量冲刷,早已酸涩淤堵、疲惫不堪;肉身精气神彻底透支,根基发虚、元气不稳。

魂力尚存,肉身已垮。

这一刻,林守义心底骤然一沉,生出前所未有的警醒与后怕。

他太过大意,也太过理所当然。

一直以来,他依仗自身魂魄凝练、阅历深厚、通晓阴阳,凡事亲力亲为、出手化解,一心只想护住家人安稳、扫清宅内隐患、平息邻里风波,生怕分毫阴邪暗流滋扰亲人安宁,却偏偏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魂强体弱,本末倒置。

魂魄是外来寄托,身躯是现世根本。

若无这具稚体承载,他便是一缕无根游魂、虚空残影,无法滞留阳间、无法守护家人、无法逆转宿命风波、无法完成执念守护。

肉身若是垮了,神魂无所依附,终将被迫离体、重归轮回,此番逆天归来的执念、半生牵挂的儿孙、尚未稳住的家族根基、即将到来的阴阳风波,尽数成空。

一念至此,心底寒意骤生,无尽悔意悄然蔓延。

终究是他急躁了、大意了、失度了。

仗着一身本事、一世阅历,不懂收敛、不知藏拙、不肯蛰伏,小小阴扰尽数亲自出手,频繁动用神魂气力,硬生生把一具本该安稳生长、滋养元气的孩童躯体,耗得根基亏虚、气血不足、身心俱疲。

往日晨起,他皆是精神饱满、灵动鲜活,早早起身出门,或是庭院静坐养气,或是陪家人闲谈嬉闹,从未有过半分疲态。

可今日整整一个上午,他瘫软在床上,浑身无力、懒言懒动,连睁眼的力气都在不断流失。

王秀莲早早进屋喊孙子起床吃饭,推开门看到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往日活泼好动的小孙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小脸苍白温润,褪去了往日的红润气色,眉眼耷拉、精神萎靡,双目半睁半阖,眼神涣散无神,整个人蔫蔫的,毫无半点孩童朝气。

“念祖,天亮了,快起来吃早饭了,今天蒸了你爱吃的白面馒头。”王秀莲走上前,柔声轻唤,伸手轻轻抚上孩子的额头。

温度微凉,不发烧、无寒热,看不出半点生病的迹象。

可指尖触碰到的小脸,一片疲软温热,孩子浑身懒洋洋的,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小声软糯地哼了一下,便再也不愿动弹。

王秀莲心中顿时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心慌。

自打孩子大病痊愈、魂魄安稳之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康健,精力旺盛、活泼好动,日日早起晚睡、精力充沛,从未这般萎靡不振、恹恹无力。

她连忙俯身轻声询问:“怎么了宝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肚子痛,还是浑身难受?”

林守义勉强聚起一丝力气,轻轻摇头,嗓音微弱干涩,轻飘飘的没半点底气:“没哪里疼,就是……没力气,想睡觉。”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耗尽了他仅存的精神。

话音落下,他便微微闭眼,脑袋一歪,再次陷入昏沉倦怠的状态,呼吸轻浅绵长,整个人虚弱无力,看得人心头发紧。

王秀莲顿时慌了神,连忙转身喊来家中众人。

不多时,林国柱、林建军夫妇尽数赶来卧房,围着床榻满脸焦急,细细查看孩子的状态。

面色不热不寒、无疹无斑、无咳无痰、无伤无痛,脉象平稳温和,找不出半分病症异状,可孩子就是精神萎靡、气力全无、嗜睡慵懒、毫无食欲。

端来温热的米粥、蓬松的馒头、清甜的小菜,往日胃口极好、从不挑食的林念祖,如今看着满桌吃食,半点兴致也无,勉强张口吃了两口米汤,便再也咽不下去,胃里隐隐发闷,生理性抗拒进食。

短短一上午,原本灵动鲜活的孩子,彻底变了模样。

不闹、不动、不说、不笑,整日昏昏欲睡、精神涣散、食欲不振、身形疲软,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如同失了精气神的瓷娃娃,脆弱单薄、让人心疼不已。

一家人围着孩子团团转,满心焦灼、束手无策。

找不出病因,看不到病灶,摸不透缘由,寻常伤风感冒、积食发热、受惊着凉的症状一概没有,可孩子就是日渐虚弱、萎靡不振。

村中赤脚大夫闻讯赶来,细细搭脉、观色、问询,反复查验之后,也只是连连摇头,只说孩子是体虚气弱、劳累倦怠、元气亏虚,并无实病,只需好好卧床静养、安心休憩、补足气血,便可慢慢恢复。

体虚气弱、元气亏虚。

简简单单四个字,精准概括了眼下的状态,却无人知晓,这所谓的体虚亏虚,根本不是孩童寻常体弱,而是神魂过度消耗、透支肉身根本带来的深层次损伤。

凡人医术,可医肉身病痛、可治气血亏虚,却诊不出神魂耗损、查不出灵力透支,终究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大夫开了几副温和滋补的食补方子,叮嘱家人精心照料、清淡饮食、卧床静养、切勿劳累、不可折腾,随后便匆匆离去。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家人低沉的叹息与担忧。

王秀莲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孙子细软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酸涩:“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虚成这样,往日里皮实得很,跑跳一整天都不累,如今躺着都没精神……”

林国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底满是担忧,却也无从揣测根源,只能沉声叮嘱:“从今天起,别让念祖出门跑动、不许嬉闹折腾、凡事顺着他,好好卧床休养,一日三餐细细食补,慢慢把元气养回来。”

夫妇二人满心焦灼,只能依着大夫所言,细心看护、静静调养,盼着孩子早日恢复往日灵气。

家人的焦虑心疼、小心翼翼、温柔呵护,尽数落在林守义心底,让他愈发愧疚、愈发清醒。

整整一日,他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闭目休养、收敛心神,不再外放灵识、不再探查气场、不再感知阴阳,彻底封存所有神魂能力。

任由稚嫩肉身独自休憩、缓缓恢复耗空的元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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