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王府,在京城东华门外。

高墙深院,甲士林立。

墙是青砖垒的,比城墙矮一点,比寻常人家高一倍。墙头上没有一根草——那不是砌得好,是天天有人上去拔。

门前拴着两条半人高的獒犬。

那两条狗趴在阴影里,不叫。只把眼睛睁着,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李寻芳蹲在墙外的树上,看了半夜。

他看的是灯。

府里一个时辰要巡一次更。更鼓一响,四角的灯笼就顺着墙根走一圈——从东角出来,到西角收,走一圈要一炷香的工夫。

他数了三遍。

第二遍跟第三遍的数字,差了半步。

——有一处墙根,灯笼过得比别处快。

那不是人走得快。那是那一处墙根比别处短。

墙里有夹道。

他把这个记下来,缩回树梢上。

“看出什么了?”杨艳从旁边的枝上问。

她坐在另一根枝上,坐得笔直。深夜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道月白的影子绷在树枝上,像一只停在枝上的白鸟。

“硬闯是闯不进去的。”李寻芳说。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云王总要出门。”

“他若一年不出门呢?”

“那就等一年。”

李寻芳弯了弯嘴角。

“反正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杨艳看着他。

——她这几日冷眼旁观过这个人。

他行事滴水不漏;说话绵里藏针;出手又快又稳。前两天五个金钱帮的暗桩想偷袭他们,被他一招一个,全放倒了。

干净利落,连眉头都没皱。

可他方才蹲在树上看了半夜,看的不是侍卫,不是刀口,不是门。

他在数灯笼。

一个数灯笼的人,比一个拔刀的人难对付。

· · ·

后半夜,起了风。

杨艳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箫。

那支箫不长,竹色发乌,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竹。她把箫横在唇边,试了一个音,然后吹起来。

曲子不长。

是三段的小调,起得很软,中间转了一道,末了收得极干净。

风把曲子送开去,绕着那面高墙打了一个转。

李寻芳坐在枝上,闭着眼听。

杨艳吹完,把箫搁在膝上。

“如何?”

“姑娘这支曲子,”李寻芳忽然说,“吹错了一个音。”

杨艳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

“第三段,第二个音。”

李寻芳说。

“姑娘吹的是‘变徵’。”

“谱上应该是‘徵’。”

杨艳沉默了一息。

“有什么分别?”

“有。”

李寻芳说。

“‘徵’是梅花开的时候。‘变徵’是梅花落的时候。”

他睁开眼。

夜色里,那面墙很黑,墙头上一线月色。

“姑娘心里想的,是梅花落。”

· · ·

树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墙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隔夜的水气。

杨艳握着那支箫。

她握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凉了。

“李寻芳。”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听得太细。”

她说。

她把箫收进袖子里。

“我这支曲子,吹了六年。听过的人,有三十几个。”

“他们都说:好。”

“只有你一个人说:错。”

她转头看他。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眼,可他知道,她在看。

“错的那个音,”她说,“我是故意吹的。”

“我知道。”李寻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姑娘的手指很稳。”他说,“一个手指稳的人,不会在一个音上出错。”

“除非她不想对。”

杨艳没有再说话。

她把两条腿收起来,抱着膝盖,坐在枝上。

她这一辈子,第一次觉得坐在一根树枝上也无妨。

——她往常从不在外头坐。她的裙摆要平,肩要直,坐的时候不能靠。这是从小被规矩修出来的。

可这会儿,她抱着膝盖坐着,背是弯的。

她自己也知道。

她没有改。

· · ·

他们没等到云王出门。

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天,他们住进京城最大的客栈。

客栈叫“同福”,三层楼,前后两进。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天黑了还坐满了人:说书的、赌钱的、跑商的、唱曲的。

夜里亥时,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怪——不是人散了。是人还在,只是都不出声了。

酒杯停在一半。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李寻芳探头往下看。

大堂正中,一个灰衣人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剑。

那剑,窄,长,泛着冷光。

灰衣人瘦,很高。灰扑扑的袍子罩在身上,像一根立着的竹竿。他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珠子都像是死的。

不是冷。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废井。

只有擦剑的手,稳得不像活人。

他擦完剑,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楼上:

“哪位,是李寻芳?”

李寻芳心里被针扎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

荆无命。

上官金虹座下第一高手。快剑,无命。

传说他的剑,比阿飞还快。

· · ·

“我是。”

李寻芳翻身下楼,站在他对面。

他站得很稳。

站的位置不近不远,三步半——那是个刚好能退、也刚好能进的数。

“阁下是?”

“荆无命。”

灰衣人道。

“帮主让我传话:驸马的事,金钱帮不知情。请大公子别查了。”

他顿了顿。

“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哦?”

李寻芳笑了。

“上官帮主这是威胁我?”

“帮主从不威胁人。”

荆无命面无表情。

“帮主只是陈述事实。”

他起身,剑已在手。

“顺便,帮主让我试试大公子的斤两。”

话音未落——

剑光已到。

· · ·

快。

那不是“快”这个词能说清的。

那是一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李寻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脚动了。

踏月留香,他练了一年多。这一门身法,他曾在井沿上走过一圈,鞋底不沾水。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

他退。

一步,两步。

剑还是贴着他的衣襟划了过去。

“嗤”的一声。

衣襟上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肩斜到腰侧。布帛翻开,底下的皮肉没破,可那一道冷气,像有一根冰线贴着他的皮肤走了一遭。

李寻芳退到墙根。

荆无命的剑,又到了。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一剑一处空隙都没有。

大堂里的桌椅,被剑气绞得粉碎。木屑飞起来,在灯下像一群乱撞的蛾子。

李寻芳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退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件事——**听**。

他听那柄剑的声音。

刀有刀声,剑有剑声。高手出剑,风声里会带一个“口”:出手的那一瞬有个短促的吐气,收势的那一瞬有个极细的回音。

他听得见所有人的剑。

他听不见荆无命的剑。

这柄剑,是没有声音的。

李寻芳的心,一沉到底。

· · ·

第四十六剑。

那一剑刺他的左肋。

他避不开——肋下这一处,他两年前还是烂的,落地时总慢半分。

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腰间的剑连鞘横起来。

不是挡。挡是挡不住的。

他把剑鞘斜斜地递上去,让鞘口那一圈铜箍迎着剑锋——**像用一枚钉子去接一根穿堂的风。**

“铮”的一声。

剑锋撞在铜箍上,斜着滑开。

那一下,李寻芳的右手整条手臂都震麻了。

虎口裂了。

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剑鞘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木屑堆里。

他退了半步。

荆无命停了。

他停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剑尖朝下。

他看着李寻芳。

那两口废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能接一剑。”他说。

“就一剑。”

“是。”李寻芳喘着气。

“再接一剑,你的手就废了。”

“我知道。”

荆无命抬起剑。

他没有立刻刺。

他问了一句:

“你不逃?”

“逃不掉。”李寻芳说。

“你知道逃不掉,还站在这里。”

“我不是站着。”李寻芳说。

他忽然笑了。

“我是在跟你磨时间。”

· · ·

荆无命的剑势,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进这间客栈的时候,是亥时三刻。”李寻芳说。

“现在是亥时……”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炷香。

“四刻半。”

“你的帮主让你来试我的斤两,不是让你来杀我。”

“因为他不敢杀我。”

“他不敢,是因为他还想知道一件事。”

荆无命的剑,慢慢垂下去一寸。

“你在说什么。”

“上官金虹真正想试的,不是我。”李寻芳说。

“是天机老人。”

“他想知道,那个兵器谱第一的老头,还能不能动手。”

“所以他派你来,看我的斤两——因为我是天机老人内息的传人。”

“我要是能接住你的剑,就说明那老头还有余力。”

“我要是接不住……”

李寻芳抬起手,把掌心里那道血抹在剑鞘上。

“我现在接不住。”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荆无命站在那儿。

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说,他还会派人来。”

李寻芳说。

“一次派一个,我要打好几次。”

“我说了,他就不派了。”

他把剑收回腰侧,理了理被割破的衣襟。

“回去告诉上官金虹。”

“天机老人已经把内息传给别人了。他现在是个废人,一天里怕冷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这一身,是他传给别人的时候漏下来的一点渣。”

“他要查驸马的事,随我。”

“他要不放心,随时来找我。”

“我懒得躲。”

· · ·

荆无命看着他。

看了三息。

那三息里,李寻芳一直站得很稳。

可他自己知道,他右手的抖,才刚开始。

——那一剑撞在铜箍上,撞回来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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