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无命铩羽而归。

上官金虹却沉默了。

李寻芳知道,他不是怕了,是在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

而李寻芳要的,正是这段时间。

他用这几天,把云王府的底摸了个透。

云王,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封地京畿,掌兵三万。

据说圣上登基时,云王出力不小。可这些年,圣上渐渐收权,云王的地盘一缩再缩。

而云王府里,这些年频繁有江湖人出入。

金钱帮,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一个王爷,结交江湖人做什么?”杨艳问。

“养刀。”

李寻芳说。

“养一群见不得光的刀。等哪天这些刀出鞘的时候,就是要见血的时候。”

“见谁的血?”

李寻芳没作声一会儿。

· · ·

就在这条线索上,他摸到了一件小事。

云王府有个采买的管事,专管药材。

隔三差五,就有人从府里抬出一筐筐“作废”的药渣。

李寻芳花了两天,摸清了那管事出货的路子——他是个贪财的人。贪财的人好办:你只要肯出比行情高的价,他连主子的名字都能报给你。

他请那管事喝了一顿酒。

席上,他给了十两银子,只问了一句话:

“府里的大人,常吃的是什么药?”

管事的手一顿。

“这个……”

李寻芳又推过去十两。

“配丸药的是个江南来的大夫。”管事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

“什么丸?”

“安神的。”

“什么名?”

“没名。”管事说,“就叫安神丸。方子他自己收着,连抓药的份子都是生药,一味一味地送,不许人看方子。”

“府里多少人吃?”

“就大人一个。”

李寻芳把酒壶推过去,替他斟满。

“大人一个,用得着一年抬出二十几筐药渣?”

管事的手,抖了一下。

“公子,”他把酒杯放下,“这个我不敢说。”

“那我替你说。”

李寻芳说。

“一副丸药,成方三成,余七成是渣。”

“一年二十几筐渣,就是七八筐药。”

“一个人吃不了七八筐药。”

“所以这药,是给一群人吃的。”

管事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把面前那杯酒,一口闷了。

“公子,”他说,“我劝你一句。”

“说。”

“别查。”

· · ·

那天下午,杨艳在旧货铺里找见了他。

那铺子在城南,卖的都是些从大户人家里流出来的旧物:旧瓷、旧砚、旧折扇、半旧的屏风腿。

李寻芳蹲在一堆旧画跟前,一幅一幅翻。

“你在找什么?”

“找印。”

他说。

“云王爱画。他家出来的东西,多半有他的印。”

他翻到第十七幅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幅小画,半开,纸已经黄了,画的是雪。

画得不算好。山画得笨,树画得直,那一坡雪扫得太平——一看就是个不太会画画的人画的。

可李寻芳把它抽出来了。

“这一幅?”

杨艳俯身看了看。

“这一幅不好。”

“我知道不好。”

“那你抽它做什么?”

李寻芳把画摊开在膝上。

“你看这一树。”

他用手指点着画角那株老梅。

“前面十笔都稳。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顿怎么了?”

“顿,说明用力。”李寻芳说,“一个会画画的人,收笔是提的。一个不太会画的人,收笔是压的。”

“压的人,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抬起眼。

“他画这根枝,是想画一个人。”

杨艳看了看画角。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题在画面空处的。

莫问山中客,

何年是主人。

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不说话了。

“你看,”李寻芳说,“画是雪,题诗是山,两样都好,都对。可这一行字,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山中’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他说。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

“人写字,只有写到心里那个地方,才会停。”

杨艳看着他。

“李寻芳。”

“嗯。”

“你看得出这个。”

她顿了顿。

“那你看得出云王这个人吗?”

李寻芳把画卷起来,用一根线拴好。

“看不出。”

“为什么?”

“因为画不会撒谎。”他说,“人会。”

他把那幅画买了下来,五两银子。

杨艳不解:“你买它做什么?又不好看。”

“我买那两句诗。”

李寻芳把画揣进怀里。

“这两句,我记一记。”

“记它做什么?”

“因为有人惦记着做主人。”他说,“惦记的人,早晚要伸手。”

“我就是想看看,他的手往哪儿伸。”

· · ·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云王府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三个字:

别查了。

原主的记忆里,那一天的天气是晴的。父亲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摊着半张没写完的字。父亲的手很凉,握住他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芳儿。”

父亲说。

“别查了。”

那时候原主二十四岁。他只当那是父亲病中的一句胡话。

他现在知道了。

父亲在说的是:别去查我为什么会死。

他也在说:孩子,你要是查下去,就会跟我一样,死在“病”里。

“爹。”

屋顶上,李寻芳轻声说了一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我这一次,不听话了。”

· · ·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雪。

信儿从街上买了一斤肉,一兜白菜,跟客栈的伙计商量着借了个锅,蹲在廊檐底下剁馅儿。剁得咚咚响,剁完自己先烫了嘴——她煮了三个先试味,被烫得直吸气。

阿飞蹲在旁边帮着包,包出来的饺子全站着,一个个东倒西歪,像刚打完架。

杨艳没动手。她坐在堂里,看着他们,嘴角一直挂着一线很淡的弧度。

李寻芳在那个下午出去了。

他去了城南。

城南有座桥,桥底下的水快冻住了,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滑得歪歪扭扭。

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事。

——不是他有意的。就是那样,忽然想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他母亲也会包饺子。母亲包的是小个的,边捏得极细,一排一排摆在盖帘上,像一群白生生的元宝。

那时候他嫌少。他总嫌少。

他现在不小了。

他现在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姓着别人的姓,做的事却是自己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一遍的故事。

他忽然想知道:他母亲那一年包的那锅饺子,最后剩了几个?

他想不起来。

· · ·

子时前后,他上了屋顶。

天很晴,雪停了,星星亮得厉害。

底下院子里,信儿在放爆竹。爆竹“啪”地一响,把邻家的狗叫起来。

远处传来更鼓。

一更,二更。

三更。

三更的第一声敲响的时候,他正低头拨火。

那一声“叮”,来得和去年一模一样。

【宿主存活满三年。年度签到次数+1,是否签到?】

【签到中……恭喜宿主获得:灵犀一指。】

【出处:陆小凤。】

【要旨:天下兵刃,皆有其“空”。空处即门。】

李寻芳坐在屋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来了。”他低声道。

“一根手指。”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只手上还包着布,布上是昨天的血,已经结了。

“来得正是时候。”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脚步,是雪被踩的那种极轻的“沙沙”。

杨艳上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坐得很规矩:先拢裙,再落座,背是直的。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等过年。”

“年已经过了。”

“还没有。”李寻芳说,“我听更鼓。”

“听更鼓做什么?”

“我以前……”他顿了一下,“我以前有个习惯。每年这一天,我一定要等一次更鼓。”

“为什么?”

“因为等着的那一会儿,是最安静的。”

他说。

“一年里就这么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钟。”

杨艳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面黑沉沉的夜空。

雪后的夜,天是深蓝的,蓝得像洗过。星子在头顶上钉着,一动不动。

“我刚才,”她忽然说,“看你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站起来的时候。”

“我笑了吗?”

“笑了。”杨艳说,“就一下。”

她侧过脸看着他。

“你在等一样东西。”

“嗯。”

“等到了?”

“等到了。”

杨艳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的箫取出来,横在唇边。

她试了一个音。

仍是那个“变徵”。

她吹起来。

曲子还是那支曲子,三段的小调。可这一次她吹到第三段的时候,第二个音,是“徵”。

李寻芳听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了那支箫的方向。

雪从檐上落下来一小块,砸在院子里,噗的一声,很轻。

· · ·

第二天夜里,他试了一次灵犀一指。

那是他一个人在屋里,把阿飞叫进来。

“刺我。”

“啊?”

“刺我。”李寻芳说,“用全力。”

阿飞的脸都白了。

“大哥,我上回才划破你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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