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赵舒行胸罗万象,情不独钟,但我不是。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就不该有朝三暮四之想。你今日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见,以后烦请不要总是把喜欢二字轻易地挂在嘴边。”

老夫子式的谆谆教诲在犹如风过无痕,赵舒行攀着他的手往上爬:“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就希望你也喜欢我;你若是不喜欢我,那我也有办法让你喜欢。”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贴着他,下巴搁上他的肩膀,睁大眼睛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瞬,床上的被子飞过来罩住了她的身子。

“先把衣服穿上。”

她听到他如是说,带着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哑声。

她就在原处一只手仍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生怕他跑了似的。一手去够散乱在床上衣衫,没够到,正想说让他帮个忙挪一下往里靠靠,那几层衣衫便一层层主动飞过来往她头上一蒙。

而后她像独臂侠般开始艰难地穿,只能靠手感分辨哪件是里衣哪件是外衫。

黑暗中窸窣声不断,还夹杂着她不耐的抱怨:

“反了?”“麻烦!”“诶啥玩意儿?”

季沐风一直耐性极好地把自己当成木桩,忍耐着袖子时不时地被上下拉扯,连带着胸口衣襟都被扯歪了不少。

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道:“我还是先出去,把光线恢复——”

赵舒行立刻:“不行,你不能走!”手上动作依然不停,“我很快好了,你再等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问,让他待在这里等他的意义是什么,便听她轻快道:“好了,累死了。你可以恢复光线了,算了还是不要了,这样挺好的。”

突然好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我。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她的想法永远古怪跳脱,想一出是一出,季沐风也就没问原因。袖子被轻拽着往里走,他顿时警觉:“你又要做什么?”

赵舒行:“你不是说让我休息吗?正好累了,你陪我一起。”

季沐风眉心微蹙,道:“我方才与你说的你听不明白吗?”

赵舒行:“我听明白了,你说你不喜欢朝三暮四的人,喜欢就该一心一意。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再容我考虑考虑,我还没想好。主要是,我现在也不能跟你保证……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她攥着衣袖的手迅速改为抓他的手,只觉得手心一片凉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漓县一别后,我时常想起你。”

她说得真挚,季沐风却不打算领情:“所以呢?”

“所以?所以……”她不动声色想把他往床上拖,没拖动。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躺一会儿,又不干别的。”她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季沐风快被气笑了,觉得自己在这里跟她胡搅蛮缠真是浪费时间,转身欲走,却不料她扑上来抱住了他。

“我保证不动手动脚的!”她胡乱编着理由,“自从吞了些魔气,身体里就一直动荡不安,扰得我不得安生。之前在漓县变成小泥人的时候你也是让我待在你身边的,不是说可以稳固魂体吗?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了!”

季沐风沉默半晌,终于无奈地叹口气。

赵舒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松动,立刻抓住时机往榻上滚,见季沐风仍站立在边缘,催促道:“你上来呀,反正谁也看不见谁。你不会是怕我会对你做什么吧?我说季仙师,您一张符就能给我掀了,您觉得我还敢吗?大不了我再往里一点,喏我已经贴墙了,你快上来吧。”

季沐风:“……”

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妥协,占据了外面半张,二人相安无事了一阵,彼此沉默着,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黑暗中那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

他沉声道:“你,转过去。”

赵舒行:“我不要,那面是墙,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收起你的视线。”

赵舒行大惊:“怎么不论我干什么你全知道?”

没有得到回答,她便有恃无恐起来,悄悄伸了手去触碰他的,果然听到带着威压的声音:“赵舒行。”

“我就只是牵下手而已!”

曾经还是小泥人的时候不也在你身上睡觉么,拉个手怎么啦?

“我现在还是心慌慌的,那个梦太古怪了。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元朔的记忆。”

她搜刮着那段回忆,将每一个细节点告知季沐风,也趁机与他的手十指交叉。

季沐风似乎正沉浸在她的话语里,竟没有对她的举动做出反应,让她瞬间对季大人此时的任予任求无比满意。

叙述完后,她问道:“这把弘徽剑是什么做的,这么厉害。留下的伤口竟然无法愈合。”

季沐风道:“那是一把蕴集了天地灵气的一把剑。相传凌云宗的开宗祖师在外游历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位仙人指引他去向一片竹林。他醒来时就照着梦中的指引,果真找到了那片竹林。

“竹林幽深,翠影横斜。他沿着小径一路不停,竟被他遇到了一块天生地养的神石,那石块既宽且长,周身如玉般通透,又发散着淡淡金辉。

“他觉得这一定是仙人给予的指点。当即伏地跪拜,千恩万谢地带走神石,并将其铸成一把赤金神剑,取名弘徽。

“他带着这把神剑斩鬼诛邪,所向披靡,凡是被此神剑所伤者,伤口终生难愈,继而消亡。短短几年他便名声大噪,轰动玄门,引得无数人拥戴,奉他为尊。自此开创了凌云宗,名号玄宸尊主。而那把神剑被作为镇派法器代代相传。”

他说完凌云宗的前身,先前施下的敛曜术刚好到了失效的时间,光线影影绰绰地从窗格透进来,映照在她熟睡的脸上。

听着那悠长的呼吸声,他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这个人啊,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出现什么状况。

虽然人是睡着了,但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他试着抽离,却听她在睡梦中嘤咛一声,旋即贴上来将手抱在了怀里。

不禁怅然,她好像永远自在随心,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呢?

她魂体受损,想不起从前,这不能怪她。

可是他还是会生气,只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哪怕她记忆尚存,也只是将他放在与任何人一样无足轻重的位置。

他视线一转,那里原本是堆叠了她衣衫之处,现在那块被遗漏的玉牌就这么硬生生地扎进了他的眼里。

他随手一招,拿在手心摩挲,上面刻着的“卫”字仿佛带着刺棱,在手心留下痕迹,方才还泛着涟漪的心绪转瞬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他不愿意承认的怒意。

他气她随意招惹又随手抛弃;气那段被她早已遗忘的过去,至今仍时不时反复在脑海里翻搅不休。

遇到她之后自己好像经常生气,反复无常。

他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冷静尝试放下,又不可控制地希望她能主动用传音符召唤自己。

却没料到她在另一端如此逍遥快活。

定情信物?

玉牌被他甩回了原来位置,眼底寒光毕现。

真是够可以的呀,赵舒行。

身边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眉心不自觉地微蹙,再次倾身凑近,直到在他身上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脑袋枕上他的肩。

温热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脖颈,那寸肌肤因为喷出的灼热呼吸而温热潮湿了起来。他伸手将她眉心抚平,心中的怨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一半。

也许是时候让一切回归原位了。

**

赵舒行睡了个舒服的觉,好像做了个悠长恬淡的梦,只是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沐风果然已经不在了。

她神清气爽地爬下床,这才看见那块被丢在角落的玉牌,不由得略感烦扰。早知道就不收了,真有负担。当时那么黑,季沐风应该没看见吧?

她捡起来收进袖中,信步出了房间。外头天光乍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倚着扶栏伸了个懒腰,却见大堂处喧嚷声不断。

低头望去,只见几个跑堂的小二正在驱赶推搡着什么。

“你这个乞丐,还不快滚出去!别在这里扰了我们客人!”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那天被小孩戏耍的疯子吗?

还是那身装扮,只是更加脏臭了些,周围的客人纷纷掩鼻,不住地远离,站在门口的来客见状止步,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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