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集结
第七章:集结
枪口依旧抵着额头。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到管道里的水流声。
水在铁管里流动,咕噜——咕噜——像是什么东西在消化。
三花靠在墙根,捂着脖子,呼吸的声音慢慢从撕裂状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他的眼睛没有看枪口,他在看风衣男的手——那只掐过他喉咙的手,那只握着枪的手。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
风衣男的眼睛在孙路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落在孙路的领口。
透明框护目镜挂在领口的扣子上,镜片反射着通道里惨白的灯光。
风衣男的目光在那副护目镜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看向三花。
深蓝色卫衣,兜帽半掩,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的机械表——钢带,表盘是黑色的。
一根手工编的红绳,上面穿着五枚小小的铜钱。
风衣男的视线从红绳上收回来。
枪口缓缓放了下来。
“……孙路?三花?”
声音低哑,但语调意外地温柔,像是从刚才那把冰冷的刀,突然变成了一床被子。
孙路一怔。
他的右脚还悬在半空中,身体前倾的姿势还没完全收回来。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脚放回地面,像一个被解除了定身咒的人,肌肉还在记忆里保持着僵硬的形状。
“你认识我们?”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风衣男没有回答。
他把枪插回腰间,风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那个位置。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小臂内侧,一道疤痕。
很长,从腕骨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缝过针的痕迹清晰可见——那些细小的、平行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在群里发过这张,”风衣男说,“你们谁回了句‘警察叔叔辛苦了’。”
孙路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几个月前,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手臂伤疤的照片,配文是“追人的时候挂彩了”,照片拍得很随意,光线不好,疤痕看着有点狰狞。
群里炸了一下,有人问“你是警察啊”,有人问“追什么人啊”,有人说“注意安全”。
他回了,他确实回了那句。
“警察叔叔辛苦了。”
后面跟了一个狗头。
“……木南?”孙路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风衣男——木南——点了点头。
“木南,现在是休假期。”
孙路盯着他的脸。
灯光太暗,风衣领子挡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那个轮廓——下颌线偏方,颧骨略高,眉毛浓——和他几个月前在群里看到的那张“追人挂彩”的照片里露出的半张脸,能对上。
他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几分钟里积攒的肾上腺素在快速消退,身体从“随时可能死”的状态切换回来,后遗症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木南的目光从孙路脸上移到三花身上。
三花已经站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左手还捂着脖子,他没有看木南的脸,他在看木南腰间被风衣盖住的位置。
“枪,”三花的声音还有些哑,“真的?”
木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然后把风衣下摆掀起来一角。
枪套露出来了,黑色的,贴着腰侧。
他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握着枪身,枪口朝下,侧过手腕,让三花和孙路看到枪身侧面。
孙路不认识枪,但他认识“模型”和“真枪”的区别。
这把枪的滑套侧面有一个小孔,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塑料结构,握把的纹理是一种粗糙的、均匀的材质,没有真枪那种金属的冷硬质感。
“模型,”木南说,“带着吓唬人用的。”
三花伸出手,木南把枪递给他。
三花接过去,掂了掂重量,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递还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半信半疑”。
孙路也看了一眼。
他不懂枪。但他在网上看过无数枪械图片——为写小说查的资料。
这把枪的细节和真枪对不上。
刻字的位置不对,螺丝的型号不对,弹匣底板的形状也不对。
模型。
他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船上有一把真枪——B4开枪的那个人。
这把是模型,不代表船上没有真枪。
木南把枪插回腰间,风衣下摆重新盖好。
“你们还没说,”他靠到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为什么跟踪我?”
孙路深吸了一口气。
*
三个人靠墙站着,在通道里惨白的灯光下,像三棵被种在错误位置的树。
孙路用最短的话说完了。
群主明天早上会死,现在是第三轮——前两轮他经历过,他记得所有事情。
船在循环,死了就会回到登船那天晚上,明天的B4停尸房是空的,有人在这一层开过枪。
他跟踪木南,是因为他看到了木南腰间的枪,以为他就是开枪的人。
木南听完了。
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这不可能”,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的眼睛在孙路和三花的脸上来回移动,不是审视,是——在把信息放进脑子里,和某种东西做对比。
“你说的这些,我没记忆,”木南说,“但我确实觉得这船不太对。”
孙路看着他。
“不久前,我在甲板上看到一个服务员。”木南的声音很温和,“他走过去的时候是正常的。走了大概十步,我低头点了根烟,再抬头——人不见了。”
他顿了一下。
“不是走了。不是拐弯了,甲板是直的,没有岔路……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应该在的位置是空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没有人。”
“一个活人,在我低头点烟的几秒里,凭空消失了。”
孙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微弱的、潮湿的、像是某种植物终于见到了光的——慰藉。
他不是一个人。
木南不记得循环,但至少木南在第一轮就看到了异常。
他的观察力在,只是没有记忆来把这些异常串联成“真相”。
“我不确定你说的循环是不是真的,”木南说,“但我可以跟你去看看,反正我也睡不着……这船让我不舒服。”
孙路点了点头。
三花在旁边没有表态,但他站的位置从“靠墙”变成了“和孙路并排”。
三个人。
在通道惨白的灯光下,三根被种错位置的树,把自己的根往同一个方向伸了伸。
*
Deck 9。
走廊和上一轮一样。
深蓝色地毯,米白色墙壁,壁灯的光线柔和地铺在墙面上。
但孙路一踏出电梯就感觉到了不对——那种“不对”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感知到的。
走廊的壁灯数量是对的,他数了,和上一轮一样多,间距也一样。
但光照角度偏了很多——他和三花、木南三个人的影子打在了错误的方向。
明明光源在左边——头顶的壁灯,暖黄色的灯泡,就在他们左侧的墙上——但孙路的影子在他自己的左边。
光从左边来,影子应该落在右边。
但它在左边。
三花的影子在他的右边。同一个光源,两个方向。
木南最先发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他的正前方,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灯在那边,”木南指了指左边的墙壁,“你们的影子怎么在这边?”
三个人同时低头,同时抬头,同时看向那些壁灯。
灯光稳定。没有闪烁。没有变暗。
暖黄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走廊里,看起来和任何一条正常的走廊没有任何区别。
但影子在撒谎。
孙路觉得自己盯着那些影子看久了可能会吐。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三花和木南跟了上来。
没有人说“我们回去”,没有人说“这没什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他们都看到了,都知道这不正常,但都选择了往前走。
往前走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漆黑一片,孙路停下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没有地板。
门里面不是房间,是一个洞。
他能看到下一层的灯光,从很深的、很远的地方透上来,惨白惨白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那一层的走廊在移动——不,不是移动,是他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垂直空间,他的大脑无法正确处理这个信息,所以画面在抖。
一只手伸过来,把门关上了。
三花。
“别看。”他说。
孙路眨了眨眼,把视线从门板上移开,回到走廊前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分头找。”
孙路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很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的胃缩了一下。
分头意味着分散,分散意味着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那些不对的东西。
但时间不够,Deck 9还剩四十多个房间,三个人一起走,天亮都敲不完。
“十五分钟,”孙路说,“不管找没找到,119旁边电梯口集合。”
木南点了头,往走廊深处走。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风衣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三花看了孙路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同样方向去了。
孙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护目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两排壁灯。
他开始敲门。
*
孙路敲响了9087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金属链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绷成一道浅浅的弧。
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女孩,齐腰的长发散着,披在睡衣外面。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在走廊灯光里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您好,”孙路把那摞调查表在胸前晃了晃,“我是做游客满意度调研的,方便耽误您一分钟吗?”
白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调查表上,又移回他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关门。
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十秒——在正常的敲门调研中,这十秒足够对方说出“不用了谢谢”然后把门关上。
她没有。
孙路的笑容有点僵。
“你——”白桔开口了,声音不大,听起来有点迟疑,“你是不是……那个群里的?”
“孙路?”
孙路的手指在调查表上捏紧了一下。
群里。他发过的照片。没有正脸。
但他发过一张戴着护目镜的半侧脸自拍,配文“码字码到眼睛瞎,出门买了个新玩具”。
背景是他的电脑桌,桌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如果对面是群友,那他不需要确认。
“白桔?”他说。
门缝里的眼睛弯了一下。
安全链哗啦一声滑下来,门打开了。
白桔站在门口,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还散着,“我看你那个护目镜认出来的。”
孙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别着的护目镜。
“你记性真好。”他说。
然后他的表情从“偶遇网友的惊喜”切换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白桔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按了回去。
“群主出事了,”孙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或者说明天早上会出事……我现在不能解释太多,但船上不对劲,我需要你跟我走。”
白桔看着他。
她看了孙路大概半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等我换件衣服。”
门关上了。
孙路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摞调查表使劲攥了攥。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找到群友。
他的目标是群主,找到白桔是无心插柳——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这间房间里,他只是敲了门,按顺序,一间一间地敲。
调查表是幌子。找群主是目的。找到群友是意外。
但也许这个意外有用。
两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了。
白桔换上了一袭橘色长裙,裙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缎光,而长发则是利落地盘起,露出纤白的脖颈。
她没有背包,浑身上下除了那张房卡,再没多带一件东西。
“走。”
*
电梯口。
三花和木南已经在了。
他们不是两个人。
三花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挺高,五官漂亮——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但整张脸的线条又不显得攻击性太强,反而带着一种不太在意自己长什么样的松弛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的位置,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整个人靠在墙上,姿势懒散。
木南身后也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的五官是清秀的那一挂——眉形偏淡,眼尾微微下垂,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干净,嘴唇有些干。
整张脸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不是病态,更像是长期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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