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9073

六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动。

孙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手指探进黑暗里——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指尖凉了一下,像是伸进了另一个温度带。

他迈了一步。

黑暗吞没了他。

身后的走廊灯光从他背上滑过去,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模糊的、正在被黑暗蚕食的影子。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三花跟上来了,然后是木南,然后是其他人。

他摸到手电筒,按下开关。

光柱切开了黑暗。

*

房间和孙路的7024格局一模一样。

窗户,床、床头柜、桌子、衣柜、卫生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家具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

A4大小,封面是蓝白色,印着“大学英语四级词汇”。

书是摊开的,页脚折了角,荧光笔在页面上画着重点——一个单词被绿色的荧光笔框了起来,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中文释义。

abandon,放弃。

课本旁边是一本单词书,翻到同一页。

abandon,放弃。

abandon,放弃。

同一个单词写了三遍,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像是有人在跟自己较劲。

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服了,要考四级,但是背了三天了还在abandon。”

孙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过了头。

床上的被子叠得不是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半杯,水面已经静了不知道多久。

手电筒的光继续移动。

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深灰色的,里面是叠好的衣服、一个充电头、一根已经卷好的数据线、一包拆了一半的饼干。

饼干是黄油味的,包装袋用夹子夹住了,很整齐。

然后手电筒的光落在了桌上。

一堆东西。

不是零散的,是摆在一起的,像有人正在把它们分类、整理、准备做某件事。

孙路走近了几步,把光调亮。

便签纸。很多张。

黄色的,正方形的,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孙路。

三花。

木南。

白桔。

燕笙诫。

淇洋。

索香。

丹曦。

沈锖。

常青。

字迹很年轻,有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便签纸下边是一堆还没包装的小东西。

孙路拿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便签纸,下面压着一个小盒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上嵌着一片雪花形状的装饰。

他把它放回原处。

三花拿起了自己名字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项链坠子,冰棱形状,透明的,手电筒的光穿过它的时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冷白色的影子。

木南的礼物是一把枪。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重量不对——太轻了。

他把弹匣退出来,空的,扳机——他扣了一下,扣不动,又扣了一下,还是扣不动,第三下。

“咔。”

一声空响。

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木南把枪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把弹匣推回去。

“模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做工比我的好。”

白桔的礼物是一条丝巾,橘色的,叠得很整齐,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她把它从桌上拿起来,丝巾在黑暗中被手电筒的光照亮,那一片橘色像一小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好漂亮。”她轻声说。

孙路继续往下翻。

索香的名字下面是一面精致的小镜子,银色的边框,背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常青的名字下面是一枚金属徽章,福尔摩斯的剪影,叼着烟斗,帽檐压得很低。

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你找到了真相。”

丹曦的名字下面是一张空白的塔罗牌。

不是白色,是那种泛着淡淡米色的、有纹理的纸牌。

正面什么都没有,但孙路把它举到手电筒光下的时候,光穿过纸牌的纤维,能看到水纹一样的光泽在表面下流动。

沈锖的名字下面是一个饭盒,不锈钢的,银色的,圆形的,盖子扣得很紧。

孙路盯着那个饭盒看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群主是说沈锖操作下饭吗”——然后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燕笙诫的名字下面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硬壳封皮,A6大小,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记。

燕笙诫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空白。

他快速翻了一遍,从头到尾,全是空白。

淇洋的名字下面是一瓶药。

白色的塑料瓶,橙色的标签,瓶盖是那种需要往下压才能拧开的安全盖。

标签上印着英文药名——孙路不认识——和一行小字:“睡前服用,每次一片。”

手电筒的光继续扫。

桌上的东西还没有清点完,孙路的手电筒扫过桌子角落的时候,光柱的边缘扫到了什么东西——黑色的,在动。

不是“在动”,是在键盘上蹲着,用爪子踩键。

嗒。

嗒……嗒嗒……

嗒。

一只黑猫。

它蹲在电脑键盘上,前爪搭在键帽上,歪着头,看着这群闯进来的人。

手电筒的光落在它身上,它的毛是纯黑的,没有任何杂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微的蓝。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光柱中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线。

孙路把手电筒对准它。

猫没有跑。

它就那么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孙路,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嗒嗒嗒。它的爪子又踩了几个键。

然后——

孙路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人脸。

不是清晰的人脸。

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是猫的脸上有一张人脸的影子。

不是重叠,不是幻觉,是那张脸的骨骼结构从猫的皮肤下面浮上来了,像是有人把一张人皮面具戴在了猫的脸上。

但面具太小了,只覆盖了眼睛和鼻子的区域,周围还是猫的毛、猫的轮廓、猫的胡须,猫的毛在“人脸”的边缘继续生长,没有断裂,没有过渡,像是那张脸本来就是它的。

孙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的处理结果是——“这是一张人脸”。

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

他眨了一下眼。

猫的脸变回去了。

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

它歪着头看了孙路一眼,然后从键盘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然后跳下桌子,跑了。

黑色的影子滑过地板,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反应,仿佛这个黑猫是不存在的一般。

三花第一个走到电脑前。

屏幕还亮着,猫在键盘上踩出来的那些字母还留在屏幕上——一串凌乱的字符,大部分是乱码,但最后是四个字母——

K N U S。

“KUN……”白桔凑过来看了一眼,“坤吗?”

没有人接这个话。

*

三花盯着那四个字母。

K N U S。不是单词。不是缩写。

K N U S。

他把字母顺序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S K U N。N U S K。S U N K。

SUNK。沉没。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

抽屉里的东西是淇洋发现的。

一盒药。

没吃完的,铝箔板上已经空了一个孔,还剩五个。

头孢类抗生素,药盒下面压着一张处方纸。

不是普通的处方纸——抬头印着邮轮的logo,一艘船的剪影,下面一行小字。

处方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患者姓名——水序弦。诊断——上呼吸道感染。药物——头孢克肟。日期——5月1日。

“在船上开的药,”三花说,“今天。”

孙路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处方纸上。

群主上船的时候就生病了?

或者——上船之后不久就去了医疗室。

“他生病了?”白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没有人回答。

桌上还有一个杯垫。

软木的,圆形,边缘印着金色的字样——Deck 10。

酒吧的名字是烫金的英文,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闪了一下。

孙路把杯垫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软木本身的纹理,和一圈淡淡的、不知道是水渍还是酒渍的痕迹。

他把它放回桌上。

*

“……”

正当大家还要继续巡查下去时,门外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定住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工牌,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弧度标准的、嘴角上扬角度精确的、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微笑。

“各位乘客,请不要在其他乘客的房间内聚集……请各自回房,感谢配合。”

语气客气得无懈可击,但内容是命令。

三花看了孙路一眼。

孙路知道现在不能硬碰,他们还没有证据,还没有找到群主,还没有任何可以对抗“船方规定”的东西。

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指尖在写着自己名字的标签上轻轻按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其他人跟着他走了出来。

白桔走在最后面,她的手从桌上划过,橘色的丝巾被她带起来了一角,在黑暗中无声地飘了一下,然后落回桌面。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

身后的门没有关,还是开着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孙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黑暗。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感知到的——黑暗的密度变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房间深处缓缓地、无声地走过,挤压着空气,让门缝里涌出来的那股凉意突然变浓了一瞬。

然后一切恢复。

没有人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孙路把门拉上了。

*

他们没有真的回房。

六个人分散在9073附近的走廊里。

三花在电梯口,木南在楼梯间,燕笙诫靠在拐角处的墙上,淇洋坐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旁边,白桔和孙路在9073门斜对面的一条辅通道里,轮流盯着那扇门。

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群主始终没有回来。

2号凌晨六点,一批工作人员出现在九楼。

至少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步伐一致,表情一致。

他们挨个敲门、挨个房间检查、挨条走廊清理。

不是“建议”,是“强制”。

“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间。”

“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间。”

“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间。”

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在说,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量、一样的微笑,像一群被统一编程的机器人。

孙路被一个年轻的男人“护送”回了7024。

那个人的手始终没有碰到他,但始终保持在离他后背不到半米的距离——足够近,近到你能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近到你的后脑勺会不由自主地发紧……近到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孙路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护目镜没有摘,硌着鼻梁。

他没有睡着。

*

早上八点多,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有一名乘客突发意外,心脏骤停离世,现已妥善处理。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不要在走廊聚集。今日所有公共活动暂停。感谢您的配合。”

孙路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视。

裹尸袋。担架车。工作人员的背影。证件照。

水序弦。黑框眼镜。书生气。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不是震惊——是一种钝痛。

像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不是不能忍,是你知道它不会好。

又来了。

广播补充了一条:“关于手机升级问题,目前仍在进行中,预计今晚归还。请乘客耐心等待。”

和前面两轮一样。

孙路站在窗前,看着海面。

海是蓝色的,天是晴的,五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房间。

光落在他的护目镜上,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

*

上午十点,Deck 10,主餐厅。

落地窗外是海,阳光从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餐厅泡在一种温暖的、蜂蜜色的光里。

暖黄色的灯光和日光混在一起,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银色的刀叉上,照在玻璃杯的杯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路人游客们在正常用餐,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举着相机拍窗外的海景——老款的,卡片机,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了。

他收回目光。

六个人坐在一张长桌旁。

周围是热闹的、温暖的、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声音和光线,但他们六个人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玻璃罩里,声音传不进来,温度传不进来,什么都是隔着一层的。

每个人面前都有食物。

面包、沙拉、汤、咖啡、茶。

沉默。

白桔先开口了。

她把叉子放下,看着孙路,嘴角弯了一下。

“路酱,你嘴上沾了沙拉酱。”

孙路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嘴角,指尖碰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白桔递了一张餐巾纸过来。

这个称呼。路酱。群里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带着网线的温度、表情包的弧度、深夜聊天时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亲密。

他们本不该这么生疏。

他们本应该是——在见面的一瞬间就该认出来的、就该笑着喊网名、就该拍合照发群里炫耀的——那种关系。

孙路看着白桔。

她今天穿了一条上身米白下身鹅黄的连衣裙,很嫩的鹅黄色,带着一点点奶油感,像刚孵出来几天的小鸡绒毛。

裙子的长度到小腿,裙摆是A字的,走起来会轻轻荡。

腰线收得很高,系着一条细带,是同色系的缎面,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散着,半扎半放,上面别了一个珍珠的发夹。

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和发夹呼应。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朵手工刺绣的粉色小花。

她整个人坐在这间餐厅里,像一幅画。

孙路想。

她应该在一个有花园、有阳光、有白色桌布和银质茶具的地方。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桔酱。”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三花。

“三花酱。”

三花看了他一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幅度太小,不确定。

白桔又转向燕笙诫。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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