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回到府中时,下人已备好晚膳,满桌的精致膳食,他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拿壶冷酒来。”他的语气里是难掩的烦躁。
文泾恭候在一旁,闻声有些许讶异,但仍是听令行事。
冷酒入喉,凌冽的寒意强压下心中蓬勃的怒意,然须臾之间,烈焰冲天,将他彻底淹没在一片火红中。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金銮殿上,灯火通明,父皇亲派的使者同母后密谈,殿外往来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他们的图谋,烛火却清晰照亮了母后眼角滑落的泪滴。
他明明看见了母后眼底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可下一瞬,她却毫无犹豫地接过使臣递上的匕首,当场割喉自尽,动作果决利落,滚烫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金砖地上,蔓延、流淌。
尖叫声几欲出口,却被人紧紧扼住,男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满是讥讽:“看呐,这边是你们的时代,哪怕身为尊贵的皇后娘娘,没有丝毫行差踏错,就因为所谓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便要以死证清白。”
“你的母后,可是为你而死的,被你的父皇所逼死,被你们这个时代所逼死。你连你母后也无法护住,这便是你们所拥趸的皇权,多么可笑。”
“去吧,去杀了他,给你的母后报仇。”
当匕首穿过使臣的胸膛,扎入他的心脏,血肉炸开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透过臣子难以置信而瞪圆的眼睛,沈湛清晰地看见自己面无表情苍白的脸。
使臣不死心地扯着他的衣袖,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殿下……臣是奉命……这都是,都是为了殿下……”
“这都是……为了大邺……”他的话没能继续。
沈湛一把拔出了他胸口的匕首。
回忆好似藤蔓般缠绕着他,拖着他直坠深渊。
沈湛大口喘着粗气,愤恨与怒火几乎将他燃烧殆尽,也令他愈发燥热难当。
他扯了扯衣领,仰头又灌下一口酒,眉眼间满是戾气:“林呦呦在哪?”
万事开头难,自从那日武跃擅自去府外给许稚买了东西后,两人相约着,若是沈湛留宿东宫,便在子时见面。
有时,他们只是闲谈赏雪,谈天说地,大多时候,是许稚逗他闹他,而他只是靠着一旁的廊柱,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可偶尔,许稚也会央求着他帮忙买些府外的小玩意、吃食和点心,武跃无又不从。
为了藏住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她房里的小东西,许稚特意寻了一个小匣子将他们装好,再让武跃帮她藏在房梁上,这才没被丫鬟婆子们收拾屋子时搜罗出来。
只是两人相处这些时日来,许稚的小玩意已经装满了一匣子,武跃也从未提过,带她出府。
因一早便得知沈湛今日要代皇帝行祭祀礼,今夜会留宿东宫。晚饭过后,许稚便领着几个小丫鬟一道去了后花园,那处有几株白色的梅花开的正盛,先前隐在茫茫白雪中,许稚险些错过了。
今日乃是小年,许稚便应景地穿了件水红织锦小袄,金线镶边绣着腊梅纹样,领口处的柔软白色兽毛托着她粉扑扑的小脸,水光潋滟的鹿眸满是欣喜笑意。
然而那笑意,在推开门见到屋内人的那刹,便好似被这屋外的冰天雪地冻结,僵硬地凝滞在她的脸上。
沈湛坐在桌案前,自斟自饮,闻声抬眼朝她看来,笑道:“回来了,去哪玩了,这么开心?”
“殿下。”许稚抱着白梅,恭敬地朝他行礼,面上的笑意冷淡而疏离:“晚膳吃多了,便去后花园散散步,消消食,见有几株白梅开得正好,便摘了些回来。”
许稚状似寻常地走到一旁的窗台,将白梅插入案上的白瓷瓶,白梅与白瓷瓶并不相配,显得过于单调寡淡,许稚轻抚着瓶身,思量着应当在上面描绘什么图案。
自从有了铅笔后,无论书法还是丹青,她的技艺皆大有长进,如今已可以通过临摹铅笔画的方式,在各种物件上作画。
“林呦呦。”沈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过来,陪本宫喝一杯。”
许稚细白的指尖已抚上白梅娇嫩的花瓣,听见他的命令,险些将那朵白梅折下。
她胸口起伏了瞬,缓缓转过身,冲他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殿下,我用过晚膳了,而且……”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我不会喝酒。”
沈湛嘴角的笑意越发浓厚,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林呦呦,本宫不是在和你商量。”
许稚无法,沉默地垂下眼帘,缓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沈湛给她斟了杯酒,而后举起自己的酒杯朝她示意。
“叮”地一声,酒杯相碰。
沈湛一饮而尽,而许稚只是放在唇边轻啜。
他一杯接着一杯尽数饮尽,没回都要与她碰杯,酒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掩盖住她身上的淡淡梅花香气,也带来些许危险的气息。
以往,他鲜少露出笑容,许稚却也偶尔能察觉出他些许心情愉悦的瞬间,可此刻,他明明嘴角总挂着笑意,却只令她觉得危险,恐怖。
纵使许稚每回仅仅啜饮一小口,数回下来,也已几杯落肚。
察觉到面颊上缓缓升腾起的热意,终究是她定力不足,率先开了口:“殿下今日不是要留宿东宫吗?为何又突然回府了?”
沈湛饮酒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向她:“见到本宫回府,你不开心?”
许稚自知失言,连忙找补:“怎么会,这是殿下的府宅,殿下自是随时能回来。”
眼见他仍未有停下之意,许稚急忙道:“殿下!饮酒伤身,切莫贪杯。”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窸窸窣窣的雪落声缓和了屋内紧张窒息的氛围。
沈湛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可许稚却未敢有半分放松。
如此这般的雪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还饮了酒,最令她不安的,是沈湛此刻幽深含戾的眼眸,盯向她时,总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不知何故,他突然缓了神色,温声道:“听容嬷嬷说,近来你的画技大有长进,每日若有空闲总要作画,同本宫说说,你都画了些什么?”
他一副查验成果的作态,以往令许稚忐忑,现下却熟悉得令她稍稍安心。
她也轻声回道:“无非是画些房屋瓦舍,雪景,还有雪绒。”
“就没想着画点别的?”
“比如,人。”
许稚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朝桌案一角的书堆看去,里面有一本书册,当中夹了一张画纸,是她特意藏匿在其中的。
可此刻,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许稚紧盯着那些书册,试图从中看出是否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却如何也看不清楚。
她慌忙收回视线,舔了舔唇上的酒渍,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湛。
他是无心之言?
还是,发现了什么?
沈湛一双鹰眼紧盯着她,幽幽叹道:“本宫特地命人送的石墨笔,供你作画,你却从未想过要投桃报李,给本宫画一幅画像吗?”
许稚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许晕乎,听他的话也越发觉得在理,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倒让头更加晕了。
她捧住自己的脑袋,竭力让自己面前的视线稳定下来,歉疚道:“是我不好,担心画技不好,反倒玷污了殿下的容颜,不敢轻易下笔。”
“待我……待我来日画技醇熟些了,定为殿下作画。”
沈湛收敛了面上神色,言简意赅:“当然是你不好。”
好似饿狼揭开了羊皮,露出了底下的狰狞面目。
沈湛缓缓站起身,来到她的身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烛火的映照,黑影落下时,许稚有些迟缓地抬起头,仰望着他。
“既然做错了事,就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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