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向椋回到“海棠红”时已是日上三竿,将一小篮蔬果递给卷春后,快步回了里屋。

卷春将篮子拎过头顶去瞧,发现里头装的是六月柿,如今已是六月中下,这六月初的品种柿自然没那么水灵可口。

往常向宅是不会采买这种错季节的蔬果的,但如今许是手头困紧,错季划算,她也就没有多思,拿去灶房放好了。

方才向椋神情略微有些局促,卷春一思忖,让飞廉坐到柜台去,自己又往里屋的方向去了。

飞廉光是这么一两天就已被她使唤习惯,心里嘀咕着打两份工,也没给他发月钱啊。

但自己主子也没下达什么安排,也就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柜台前,装模作样地拨了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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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时的别院几分恬静,独有偶尔几声叽喳鸟鸣。

下过雨的天湛蓝得无瑕,蝉鸣也消停了,那棵歪脖子海棠树上还挂着不乏浅粉色,经过了雨水的洗濯反倒更鲜亮了。

雨后落红早已被清扫干净,海棠树下只有一把靠椅两张竹凳。

椅上那人双眼轻阖,神情闲静自怡,一张凳搭脚,一张凳在手边,上头摆着茶壶茶盏,还有一小摞瓜子儿。

模样清俊的男人正“咔哒咔哒”磕着瓜子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后,浓眉微挑,眼睫轻抬。

廊道上一袭青白色的淡纱,那素银钗盘起的墨色长发微微落下来了一小缕,正垂在肩头。

这张侧脸轮廓优越,眉骨与山根尤其漂亮,尽管总是戴着面纱,也难掩她样貌娇俏美艳。

“向娘子。”

金无疆细细地打量着她,语气慢吞,“回来啦。”

向椋肉眼可见的浑身一震,惊诧的目光向他扫来。

他以为她是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有人,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又道了句:“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说着,金无疆就坐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瓜子壳。

“你一早去哪儿了?方才没瞧见你,还以为上隔壁彭大娘那儿去了。”

向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上街了。无事,你继续歇着吧。”

金无疆还想说什么,后头的卷春就小跑着追上了自家小姐。

她见世子又在与小姐周旋,神情立刻忌惮起来。

她一边将向椋往里屋推搡,一边说:“小姐,奴婢有事儿找您,进去说吧。”

金无疆瞧着她们主仆二人进了屋,又慢慢靠回了椅背。

卷春关门前,还略有些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咔哒”一声,上了门闩。

视线中没有了金无疆的身影,向椋顿时感觉可以呼吸了,那压迫的凉意都被拦截在了屋外,屋里只能闻见早起洗漱后用胭脂的芬香。

卷春见她神色慌张,整个人的情绪也跟着吊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煞白,是在街上遇到什么了?”

“王大嫂……”

“她又来找您麻烦了?”卷春心急地打断,“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她家,不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了!”

向椋一把扯住作势要走的卷春,对她做出口型:“王大嫂死了。”

只见卷春眸中神色由疑惑慢慢转变为了惊愕,她轻轻将步子挪了回来,同样压低了声音。

“死了?这般突然……是今天早晨的事情?”

向椋摇摇头,“昨夜的事儿了,说是遇到了‘二更三罗会’,一早就被人发现尸身在入江口的溪边。”

卷春沉思片刻,又道:“可是小姐,世子那夜遇到‘二更三罗会’后,对方不是不敢再造次了吗?这才相隔一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又在世子眼下行凶?”

“何人?”

她微微呵了口气,“自然不是一般人,只怕是县衙也只能拿那找不着的三人顶罪。”

卷春顿眉,“小姐是指……”

“唯独死人最老实。”

向椋转开了视线,看向雕花木门上透着薄光的窗纸,仿佛瞧见了那海棠树下的男人,“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王大嫂虽惹人厌烦,却罪不至死,若真是金无疆暗中操盘,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向椋又想,确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想端王府的人,金长嗣品行恶劣,其子手段残暴不无可能。

如今县衙的人一来,循着伤口判断凶器与“二更三罗会”有关,那三人现下又下落不明。

就算查出其他线索,也无人敢得罪端王府,最终多半是要给那三人团伙定个畏罪潜逃,金无疆自然是全身而退的。

向椋不自觉心中恶寒,金无疆不过二十又一,比她还要小上两岁,胆子竟那么大,可见王府之中是何等虎狼环伺。

他既要干些上不了明面的事情,向椋也不便揭穿,当做不知便是。

毕竟也不是她指使的杀人,此事与她无关,且她又不是何等圣人,没心思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抱不平。

这些事情不牵扯到她身上,金无疆杀几个人,她都担不上干系。

她唯一的想法便是抱紧金无疆这棵摇钱树,在他巡视结束前尽可能多拿到一些额外收益,好尽早挣够盘缠。

再说,调查她父母死因之事很有可能还需要利用端王府的势力与途径,与王府保留一定的联系日后有用。

她不再细想,放下肩上的包袱,将一只短红绒的礼盒擦拭干净,藏入床头的镂花描金木柜中。

卷春仍有些踌躇,视线跟随着她,“小姐,此事……”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情,我们明面上与端王府立场一致,那刀尖怎么着也不会对着我们。”

向椋转过身看向卷春,“此事你知我知,日后莫要再提。你先出去看着铺面吧,凡事多加小心便是。”

卷春迟疑了一下,低声称是,转身离屋。

开门的间隙里,向椋瞧见海棠树下已没了那人的身影,靠椅空落落的留在原处。

向椋在屋内一侧靠窗的软椅上独坐少顷,这头虽不见院中海棠,但能瞧见铺子的年久陈旧而爬满绿植的老围墙。

阳光洒下,落了满墙细碎的影儿,一些薄叶就连影子都透着淡淡的绿莹莹。

向椋的视线徘徊着,忽然在记忆长河中找到了另外一处相似的围墙。

那是她娘家的祖籍地,是她母亲亦是她的故乡,坞州。

坞州离长平城万里远,那是一个好似水墨画上那基调温柔平和、百姓日子平淡和美的水乡。

她的家,在一座不高的山丘脚下。

那儿坐落着三户人家——

一户宅子不大,住着一个老伴英年早逝的婆婆,她精于女红,据说年轻时曾为贵妃缝制过华服;

一户宅子大上许多,住着一家九口人,常常能听见他们家里有大人拿着扫帚追孩童的声音,那家幼子哭得嘹亮,方圆几里都能为之胆寒;

还有一户,便是母亲家的宅子,住着他们一家五口人——阿爹家的祖父祖母住在长平城,她与爹娘也只是短暂住在坞州几年。

娘是独女,向椋亦然,以至于宅子虽大,总是寂寥。

在向椋记忆中,幼时常被外祖母带上山丘,瞧着远远近近的炊烟,好不祥和安宁。

那时候,小向椋就立志要挣许多银两,衣锦还乡回到坞州,买下属于自己的大宅子,一定还要带个小院子的那种。

外祖母会给她裹紧衣袄,说我们家小椋就是不一般,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必能将家中的调香业做成远近闻名的大产业。

坞州的宅子有四面爬满绿植的围墙,小向椋总是好奇,会将那好似长了脚的植物扯下来,墙上留下了不少它们的“脚印”。

阳光茵茵洒下时,常是一派生机盎然。

再后来,她便跟着爹娘来到长平城——举国上下最繁华的城市,天子脚下的都城。

向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她是在坞州出生的,见过最大的房子也就是隔壁那户九口之家,但向宅至少比那儿还要大上几倍。

此后,便开始了随同父母的行商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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