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理是被绫时叫醒的。

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照进来铺满半个房间。绫时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两套黑色的校服。

“是不是很眼熟?”他把其中一件递过来,“换上吧,我们得穿这个进去。”

理接过校服。月光馆学园的冬季制服,立领,黑色,衣料挺括,带着洗涤剂清淡的气味。他翻过衣领,内侧的标签上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字迹清晰,不像放了六年的东西。他没有问绫时从哪儿弄来的,只是脱掉睡衣,规规矩矩把校服套上,系好衬衫领口的黑色蝴蝶结缎带。

绫时也换好了。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动作认真得有些过分。

“走吧。”绫时转过身,目光在理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去人工岛的电车很空。

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有人低着头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看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群逐渐过渡到开阔的天空。海的气味从某个时刻开始渗进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带着咸味和一点腥。

理靠着窗。绫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两个人没有说话。车轮撞击轨道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列车减速的时候,广播响了。人工岛站到了。

车门打开,海风灌进来,比东京的风潮湿得多,带着十月的凉意。

车站不大,出站口正对着一条宽阔的街道。

理站在站前的台阶上,看着这条街。街道两旁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汉堡店、章鱼烧店的招牌颜色褪了一些,但和他记忆里的位置一一吻合。他以前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学校在那边。”绫时忽然开口,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要去看看吗?”

理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街道延伸过去,尽头被一栋建筑挡住了视线。再往前,应该是月光馆学园的校门。他站了一会儿。

“不用了。”

绫时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只是走着,就到了海边。

堤坝上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长着几丛矮草。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远处有货轮的轮廓,慢慢地移动。理站在堤坝边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校服的衣角啪嗒啪嗒地响。

绫时蹲在堤坝边上,把咖啡罐打开,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仰头看着天空。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海鸥飞过来,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中午他们在“叶隐”吃饭。

是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吧台只有几个座位。热气从厨房里涌出来,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理低头吃面,绫时坐在他旁边,把叉烧夹到他的碗里。

“你太瘦了。”绫时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理没有推辞,把叉烧吃了。

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穿出来,铃铛按得叮当响。理和绫时并排走着,混在人群里,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和周围没有任何不同。

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理停了一下。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家,招牌不一样,门面也小得多。但他还是往里看了一眼。门口的特价书架上摆着几本漫画和过期的杂志,封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他没有进去。绫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户台宿舍楼在街道的另一头,是一栋四层的建筑。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比理记忆里浅一些,但门廊还是原来的样子——阔气的大门,拱形的窗户,大门两侧的花坛里种着绿色的灌木。门檐下挂着一盏铜质的灯,灯没亮,玻璃灯罩上落着薄薄的灰。

门是开着的。理推门走进去。

一切和他记忆中区别不大。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布告栏,钉着社团活动的通知和宿舍值日表,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前台没有管理员,只有在大厅长桌自习的学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什么。

楼梯在大厅左侧。木质扶手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理把手搭上去,掌心贴着木头的弧度。他往上走,绫时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里交叠回响。

二楼。走廊不长,两侧是房间的门,每扇门上都钉着房间号和住宿学生的名牌。有的手写,有的打印,有的贴着贴纸。理一扇一扇看过去。名字都是陌生的。

最后一间。

理停在门前。门牌上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牌。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金属的触感很凉。

“锁着的。”他说。

绫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拴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他没有解释钥匙是从哪儿来的,只是把它递到理手里。钥匙很轻,在掌心凉凉的。

理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门开了。

房间比他记忆里小得多。

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间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种昏昏的琥珀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旧织物的气息——不是霉味,是更淡的、更暖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被时间晾干了,只剩下一点影子。

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摆在床头,枕套上没有一丝褶皱。书桌靠着对面的墙,桌面空着,只有一盏台灯,插头从桌沿垂下来,线卷成一圈,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的架子是空的。田径奖状、屋久岛的贝壳,都不见了。

衣柜立在门边。浅色的木门,把手已经有些褪色了。

理走过去拉开柜门。

校服挂在里面。月光馆学园的冬季制服,黑色外套和长裤,白衬衫,缎带。衣架撑着肩膀,衣服的轮廓和他记忆里一样。外套的左边袖口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是墨水。有一次钢笔漏了,怎么洗都没完全洗掉。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卡片。

他拿出来。

学生证。塑封的边角有些磨损。证件照上的人看着他,眼神比现在空一点,表情比现在淡一点,嘴角没有弧度,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像是一种什么都不期待的神色。

照片下方印着名字:结城理。高中部二年级。

他攥着学生证,边缘硌着手心。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不是涌回来,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声音。不是按时间顺序的,是混在一起的,某一张脸和另一句话拼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最先回来的是放学后的校门口。

放学的学生们结伴而行。友近健二侧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认真的、不设防的表情。

“毕竟升学很重要吧。结城,你考虑过未来如何规划吗?”

理想了想。不是真的在想,是顿了顿。

“已经定下来了。”

友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也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尽情享受青春吧。”他笑着,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已经定下来了”这句话。

理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像是看到有人认真地在沙滩上建一座城堡,而你知道涨潮的时间。结城理会死于2010年,他是没有未来的人。

他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是西胁结子。自己陪她去了桐叶购物中心。

“‘你这样可成不了有出息的大人啊~’‘你的将来令人担忧啊~’”

她模仿着他人的操心,眉头皱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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