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出来那天,江城倒是没下雨,但天阴得沉,跟扣了口锅似的。
老赵头天晚上就跟林雾确认了三遍:“真不用你去接?”
“不去。你接就行了,把她带到出租屋,钥匙给她,剩下的事她自己张罗。”
“行吧。那我给她买点啥不?被褥啥的?”
“陈婶早置办好了。你只管把人接回来,别多嘴多舌的,她问啥你说啥,不问你就闭嘴。”
老赵在那头嘿嘿笑:“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碎嘴婆子。”
林晚晚从大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就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摞在里头写的信。人比上回探监的时候精神了些,脸圆了一点点,看见老赵站在车边上,先往车里扫了一眼。老赵拉开车门:“别瞅了,你姐没来。她说了,自己走出来才算数。”
林晚晚瘪了瘪嘴,没吭声,把蛇皮袋子往脚底下一塞,上了车。车子开出去两里地她才开口:“我妈咋样?”
“挺好。老孙头摊上帮忙,下午还干钟点工,晚上上夜校。一天到晚不着家,比林总还忙。”
“她住得咋样?”
“有吃有喝有活儿干,你少操心。你姐给你也租了间房,跟苏婉那边差不多,一室一厅,老棉纺厂家属区隔壁那栋楼。家具家电全乎,拎包入住。”
林晚晚扭头看窗外,半天蹦出一句:“我姐还生我气不?”
老赵手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你姐生不生气你心里没数?她要是真不管你,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气归气,事归事,你分清楚。”
林晚晚不说话了。
到了出租屋楼下,老赵把钥匙递给她,又塞了个信封:“你姐给的,第一个月生活费。她说这是借的,按规矩写借条,回头你挣钱了还她。”
林晚晚把信封捏了捏,没当面拆,转身上楼了。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的,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塞了鸡蛋挂面和几把青菜。她站在灶台前头愣了一会儿,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搁,洗了把手就开始和面。面是陈婶提前搁那儿的,半袋白面一袋酵母。
老赵在楼下没走,抽了根烟,听见楼上传来哐当哐当揉面的动静,给林雾发了条微信:人接到了,上楼了。我听着在揉面呢。
林雾秒回:让她揉。明天你带她去见严师傅,我约好了,早上九点。
第二天九点,老赵带着林晚晚去了严师傅家。老头儿住江城宾馆后头的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院里搭了个棚子,底下案板灶台一应俱全。严师傅七十出头,干了一辈子面案,手大指头粗,往案板前一站跟座小山似的。他上下打量了林晚晚一眼:“你就是老赵说的那个?蒸过花卷?”
“蒸过。在里头学了小半年。”
“蒸一个我看看。”
林晚晚洗手和面,严师傅站旁边看着,不说话。她揉面的时候他伸手捏了捏面团,嗯了一声。醒面的工夫他又问:“碱使多少?”
“看面发的情况。天热少搁点,天凉多搁点。”
“搁多少算多搁多少算少?”
林晚晚卡壳了。严师傅哼了一声:“凭感觉是吧?感觉那玩意儿不准。我干了四十年才敢凭感觉,你才几天?拿秤称。每斤面搁三克碱,夏天两克半,冬天三克半,拿本子记下来,称够五十回再凭感觉。”
林晚晚脸一红,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上了。严师傅又看她拧花卷,拧了三个,头两个歪歪扭扭,第三个才有点样子。严师傅拎起来看了看:“劲使得不对,拧的时候左手拇指得压住面头,右手转,你左手瞎使劲,花卷能好看?”
“我在里头老师没这么教。”
“里头老师那是应付考试。实操考试跟真干活是两码事,考试让你蒸一屉算过关,干活是一天蒸二十屉不能有一个歪的。”严师傅把花卷往案板上一搁,“想学就每天早上六点来,先揉一个月面。揉面揉明白了再碰花卷。揉不明白就光揉面,不教别的。”
林晚晚使劲点头:“我来。”
严师傅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不怕吃苦。行,明儿开始吧。头三天不给你工钱,管早饭,蒸出来的花卷你带走自己吃。三天后我尝着行了,一天给你五十块,管两顿。”
林晚晚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赵问她咋样,她说严师傅收她了。老赵给林雾打电话汇报,林雾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严师傅肯教就行。你跟林晚晚说,头一个月工钱不用给我,让她自己留着买点像样的衣裳。面案干活不能穿得太邋遢。”
林晚晚在严师傅那儿揉了十天面,严师傅才让她碰花卷。头一屉蒸出来,严师傅掰了一个尝,嚼了两口吐了:“碱大了,发黄。面也没揉透,里头有死疙瘩。你自己尝尝。”
林晚晚掰了一个吃,确实不好吃。严师傅说:“再揉。”
就这么着揉到第十五天,严师傅总算点了个头:“这屉还行,能卖。”林晚晚把蒸好的花卷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赵,老赵转给林雾。林雾正开会呢,看了一眼照片,花卷白胖白胖的,葱花卷得匀匀的,跟外头早点铺卖的差不多。她回了个大拇指,没多说话。
苏婉那边听说林晚晚出来了,给林雾打了个电话。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打电话,以前都是发短信,还写得跟电报似的,能少打一个字绝不多打。
“小雾,晚晚出来了,我想去看看她。”
“去呗。你俩的事你俩自己掰扯,我不掺和。”
“那我这个周末去。给她带点啥不?”
“带啥带,她自己不会买?你要实在想带,老孙头那儿拿俩红薯,她小时候爱吃烤红薯。”
苏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拿俩红薯去。”
周末苏婉真拎着红薯去了。林晚晚那会儿正在屋里练揉面,严师傅让她每天回家加练一公斤面,揉完了搁冰箱里冻着,第二天带给严师傅蒸了喂流浪猫。苏婉进门的时候林晚晚满手是面,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的,娘俩站门口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苏婉把红薯搁桌上:“你姐说让你烤着吃。”
林晚晚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但她忍住了,把手上沾的面往围裙上一蹭,接过红薯搁锅里蒸上了。苏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厨房又看看卫生间,最后坐沙发上,嘴张了两回才说:“比里头强。”
“那肯定比里头强。”
娘俩又沉默了。苏婉忽然说:“我现在一天打两份工,晚上还上夜校学电脑。你姐给租的房子,生活费也是她给的,我攒了俩月工资,下个月能把头一笔生活费还上。”
林晚晚坐她对面,低着头抠手指甲盖儿:“妈,我从前老跟你顶嘴,拿你的钱不当钱……”
“过去的事不提了。”苏婉打断她,“你现在好好学手艺,把证考下来。你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只要正干,她不会不管你的。”
林晚晚抬起头看了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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