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臻是在二十五年前蛟龙作乱的祸事里一战成名的。

那一年,百年大妖横空出世,从南到北,一路行凶作恶,直到梨花镇,对黄员外家的掌上明珠一见钟情,非要强娶为妻。

黄员外爱女心切,在自家酒楼前广发英雄帖,一掷千金召集天下能人异士助他护女周全。

门前熙熙攘攘了不少人,无数散修看客云集,或唏嘘、或感叹,却是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沉寂数百年、生不出根骨奇佳天赋异禀的人间界,面对这样的大妖祸乱,能做的唯有自求多福。

黄员外急得满头大汗,一片躲避的沉默中,一个少年迈着四方步,自人群后慢悠悠而出。

只见他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剑,手臂大张,大喇喇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路过欲言又止的散修,走至众目睽睽之下,也站到天下苍生身前。

“修道之人,为公为德。”

说着,他摘下黄员外价值万金的悬赏金榜,却是将那东西向天上一扔,而后利剑出销,自中斩断。

锋刃映射着少年的黑眸,鲜衣怒马,举世无双:

“这普天下的公道,我谢明臻讨定了。”

——这便是谢明臻留在世人眼里最初的印象,犹如一道光,冉冉升起在人间界之上,拨开终年不散的迷雾,照耀过往。

他屠蛟惩恶、行侠仗义、心怀天下。

哪怕五年后,游历结束,接受修真第一宗玄天宗的邀请,踏平通天道,独上昆仑界,他也依旧是口耳相传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人们始终记得,那一年,人间界出过怎样的光。

*

“这么说,谢明臻是个好人了。”

听完时暮手舞足蹈的讲述,沈昭总结道。

时暮身后药玉没有取出,两条腿上都绑着万物锁,她担心他难受,一边时时留意着动静,一边一心二用地询问着。

当事人自己倒没多大在意,跟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谢明臻上昆仑之后谢家也一直在承他志做好事,所以直到现在,谢明臻都是人间界第一天才白月光。”

沈昭不置可否地微颔首,用力搂了下他的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远处望去。

问道剑沾过蛇妖的血,能无限追踪到底,

说话间,他二人随剑越走越深,竟是行到一远离人群的荒芜山脚下。

不过,这山怎么看怎么邪得乎。

整座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大雾里,向前向上均望不透几尺,似无尽深渊,将一切遮掩在影绰后,不容许任何窥探。

沈昭不认识此地,禁不住微蹙起眉。

可时暮见此,却是露出一个稍稍有些恍然的表情。

“是无量山!那昭昭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

沈昭眼疾手快地扣住腰,将他重新抓回怀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稚嫩哭骂声突然传来,惹得他俩同时转头望去。

几步远的树后,一个垂髫小孩正对着眼前的山破口大骂,边踢边哭,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四周都空无一物,每一下又像是踢在铁板上,硬得很: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这个助纣为虐的破禁制!会遭天谴的!”

“妖物们能躲进去,偏偏就我们进不去!把我妹妹还回来!”

小孩念念叨叨,痛哭不止。

时暮立刻目露担心,扭头巴巴地望着沈昭,又黑又亮的眸子顷刻便写满可怜兮兮。

沈昭顿了下,松开手。

“去看看吧,哥哥。”

沈昭不喜和人打交道,得了吩咐的时暮便独自出去一探究竟。

凑近了看,那小孩更不显年龄,约莫只有七八岁。

大概是方才的无能为力让他格外挫败,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时暮赶忙快走几步,也跟着蹲下,伸出手,捅捅他圆滚滚的脑袋,耐心哄道:

“别哭啦,我来啦。”

显然他们是彼此认识的,听到他的声音,小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过来,看清人后,更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时哥哥,你、你回来了,杨大娘给你发、发了好、好几道传音咒、你都没、没回,我还以你、你不打算、理我们了呢。”

“……没有的事。”

此话一出,时暮瞬间跟被捏住后勃颈似的,下意识浑身一颤,根本不敢再回头去看。

沈昭的视线在后面慢悠悠转着,他无比确信沈昭一定是也听见了。

因为话音落下,他腿间的万物锁轻轻“哗啦”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并拢腿、绞住身后,竭尽可能地用行动先讨好后,才硬着头皮继续道:

“小丫的魂包在我身上,没事的,这里不安全,你快回村里,这里交给我。”

小孩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又望望后面抱着剑一脸没什么表情的沈昭,顿了顿,沮丧地摇摇头,垂下脑袋:

“时哥哥你不要骗我了,这可是无量山,当年谢修士都进不去的地方……别想了。”

“我可不一样!”

时暮弯着眉眼,用力摸了下他的头发,俨然一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模样:“我可是‘仙人’!”

说罢,站起身,又高深莫测地走回沈昭身边。

“哥哥能进去?”

有外人在场,不好直接抱,沈昭只是虚搂了下腰,偏头,轻声问道。

哈气打在颈侧有些痒,时暮禁不住缩缩脖子,想躲,但依旧坚持着点点头:

“嗯嗯嗯,我可以进去的。里面危险,昭昭你在这等我就好,我找到小丫就立刻出来!”

沈昭瞥了他一眼,难得松开手。

时暮挣脱开,抬脚就要往里冲。

谁知他一动,沈昭突然勾了下手指,惊得他本能并拢双腿赶紧去夹中间即将作响的锁链。

然而趁着这个间隙,沈昭却是擦身而过,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向着那所谓禁制而去。

“!”

在小孩和时暮的双重目瞪口呆下,沈昭宛如逛自家后花园般,轻而易举地迈过、站了进去。

她回转头,对着呆若木鸡的两个人,又勾勾手,“走吧,哥哥。”

这下不光是万物锁,连身后的药玉都骤然变大了一下。

时暮顿时被逼成面红耳赤,赶忙点点头,转身又对着小孩交待了两句后,快步跟了上去。

“哥哥为什么能进来?”

禁制里面同样大雾弥漫,没走上几步,沈昭便重新抱住他的腰,轻声询问道。

时暮老老实实任抱住,听此话,歪着脑袋跟着想了下:

“因为我是容器?”

“嗯,既然知道自己是容器,哥哥就不要总逞强。”

说着,掌心不轻不重地蹭了下他的腰侧,显然这句话在嘴边徘徊许久,早就想提醒了。

时暮登时耳根通红,知道自己理亏,赶紧先闷着脑袋拼命点了点,生怕被摁住就地开罚。

沈昭倒没想现在就罚,除了此处人生地不熟外,禁制后的景象也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扑来而来的诡异热浪,又往前几步,好似误闯邪仙捏出的般若秘境,眼前豁然显出的真面目让她都禁不住震惊地瞪大眼——

纵使三百年,她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人间炼狱:

连绵不绝的无量山脉上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烈火,吞噬天地、吞噬希望。

没有植物没有花,看不见蓝天也见不到日月。天空被黑色浓雾笼罩,土地干涸得留不下一滴水。

无边无际的阴霾吞没着一切,唯有绝望,才能在几百年的残忍对待里沉默求生。

……没见过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无量山的禁制,竟从不是为了保护里面。

“这是……”

沈昭瞳孔微缩,时暮一边小心地搓搓手,一边小声解释道:

“传说里无量山是个巨大的牢狱,用来关押罪大恶极的罪犯的。”

说着,用指尖偷偷反抚住她的腕。

沈昭立刻就察觉出不同:难受的热感在渐渐消失,偏过头,不出所料在他周身发现一层隐隐约约的黑光。

她顿了顿,使力勾了下手指,下一刻,同样的金光笼罩在二人身上,顷刻就隔绝掉外面的酷热难耐。

“走吧,哥哥。”

药玉骤然变得极其细小,必须要紧紧夹住才能避免掉出来。

时暮顿时吓一跳,连忙绷紧,沈昭伸手,搂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在他绷得直直的腰后拍了两下。

其后的路程时暮明显老实很多,毕竟有药玉在一刻不停地钻磨,他再记吃不记打,这样的惩罚当头,也不敢再不拿自己当回事。

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腰上爬来爬去,相对于时暮的紧张,她显得尤为冷静,灵识大开,沉着眸谨慎地留意着周围。

无量山处处透着诡异,倘若只有她自己,倒可以不在意,但要是不小心伤了时暮,她真的会忍不住再添一把三昧真火的。

探究目光肆意扫荡,突然的,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她微微一愣,挥了下手。

下一刻,顺着她视线望去的方向,眼前薄雾接连散开,远处山峦间正在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显露在他们面前:

一群不足膝盖高的小东西正摇摇晃晃地穿梭在山火间。

应是兽妖一族异化,每一只头上都竖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但许是由于长久待在不见终日的高温里,那本应抖擞的耳朵此时此刻只能沮丧地耷拉在头顶,脸上更是带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行尸走肉感。

其中好几只趔趔趄趄,似乎被什么伤到了腿。有一只被不小心绊倒,更是干脆直接趴了下来。

骨瘦嶙峋的身子紧紧贴住地面,薄薄一层的短毛耳朵垂下,空洞地啃着地上干涸的泥土,似咀嚼吃饭。

“这是,”沈昭蹙眉,“精怪?”

时暮也跟着望过去,见此下意识攥住沈昭的一截衣摆:

“是的,昭昭,传说里禁制就是为了关押它们的……但它们应该没害过人,能力强的大妖能够耗费妖力自由出入,精怪们只能一直留在里面,出不去的。”

时暮的恳求若有若无地牵制在她身上,沈昭不动声色地沉了眸。

和妖、修士这些需要依靠后天修炼的不同,精怪因为天生罪恶,生来便是精怪,因此也更为世所不容。

几百年前修真界就对它们下过天地诛杀令,传言里这些罪恶已经被灭绝很久,沈昭也是第一次知道世间居然还存有这么多的精怪。

但这样的存在并没有多少意义。

无量山脉没有日月精华、又丧失天地灵气,它们出不去也无法修炼,更打不过外来大妖,能做的唯有这样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饥饿和炎热。

沈昭沉默地望了会,难得没有赶尽杀绝,仅仅挥挥手,任大雾重新遮挡住视线后,便转身继续随着问道的指引去找蛇妖。

时暮似乎很不忍,又看了好几眼,终是望不透浓雾,只能又轻又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走远。

“昭昭!”

突然的,问道剑嗡鸣,沈昭正色,转过头,正看到一只两头蛇妖吐着信子从泥土缝隙里慢慢爬出来。

颈上问道造成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它看起来极为愤怒,剩下的四只三角竖瞳死死盯着沈昭,“斯斯”吐着瘴气,催动着全身的妖力,似乎想要给她致命一击。

时暮下意识想要上前,沈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自己身后。

一袭红衣无风飘起,她悍然立于几十尺高的庞然大妖前,慢慢举起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紧盯住,红唇轻启,一字一顿,缓慢,又不容拒绝:

“天地有报,善恶自收——”

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判词,随着她的一字一顿,饶是阴霾终年不散的无量山间,都隐隐掠过一丝凉风。

始终扒在时暮腕上假扮童畜无害的断生铃猛地一摇铃身,跟随声音,缓缓升空变大。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最后,笼罩在蛇妖头顶,一道金光自铃/口而出,像一顶沉睡千年的钟,悲悯见证世间种种。

蛇妖霎时仰天嘶吼,那光似乎令它非常难受,大尾巴疯狂地甩来甩去,却无论如何都脱离不开断生铃的金光范围。

无数黑色文字自虚空慢慢浮现,一圈圈流转在它身周。沈昭手指一翻,缓缓抬眸,落下最后一句:

“——当诛。”

天地骤变,秩序永存。

伴随这句盖棺定论,一声沉闷钟声霍然响起,“当”一声,好似敲在心头。

更多金光自铃/□□出,每一下都犹如实质,重重砸向地面,穿透蛇身。

蛇妖蠕动着身子,不禁发出更多哀嚎,一个小小白光被从它嘴里吐出,在血污纷飞的黑色判词中,格外弱小,又格外明亮。

沈昭就等着这一刻,见此捉住时暮的腕,摊开他的手。

一道金光突兀笼罩,护着那小小一团东西飘到他们面前,顺着牵引,落入时暮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这是……”

时暮瞪大双眸,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沈昭“嗯”了声:

“那女童的魂。我身上煞气重,生魂离我太近不是好事,哥哥拿着吧。”

时暮立刻重重点头,将灵体小心护在掌心,紧紧攥住。

另一边,断生铃的审判已经接近尾声。

蛇妖发出最后一声吼叫,极力想躲,却依旧被金光砸穿最后一个脑袋。

而后“轰隆”一声,重重倒地。

百年大妖挣扎几许,竟是就这么生生咽了气。

断生铃一直翘首以待着,眼见审判结束,都等不到沈昭下命令,就马不停蹄地变小,“嗖”一下冲回时暮手腕上。

它紧紧贴在他肌肤上,以行动表达着思念之情,还犹嫌不够地摇摇身子,发出一声清脆又弱不禁风的铃铛响。

“呃……”

时暮禁不住有些傻眼,抬起手,轻轻捅了捅胖铃身。

前一刻还在对着百年大妖大杀四方,下一刻就柔弱成一副一刻都和他不能分割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有点扮猪吃老虎。

果不其然,他这一碰,铃更委屈了,要是有嘴,怕是已经开始嘤嘤嘤了。

“它叫断生铃,是因为它本就司命‘审判’。”

沈昭走过来,解释道:

“天下生灵,功德罪恶,它都能够判一判。最好的时候,它能一己之力判整个昆仑界。”

铃止不住地得意,时暮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和铃待在一起这么久,他是第一次知道铃居然这么厉害,可惜他之前真的以为铃就是烧火做饭兼帮沈昭守着乾坤袋的居家小能手呢。

“那问道剑呢。”

剑腼腆着凑上来,摇摇剑穗,时暮炯炯望着它,眼睛都亮了,“你也有别的吗。”

“嗯,它本名其实叫闻道,因为我道心不稳,参不透世间种种,一直在诘问苍天,玄天宗说我乃‘问’而非‘闻’,才改的这个名字。”

说着,她伸出手,问道立刻用剑把在她掌心滚了一圈,跟被主人顺毛撸的小狗一般,整个剑身都振奋起来。

“去吧。”

话音未落,问道剑“嗖”一声飞起,一飞冲天。

刹那间,一道虚影自天上重重砸下,百尺长,周身散发着金属冷白光,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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