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难得下了场小雨,雨幕蒙蒙的,长生居院前的灵植也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香。
叶与在陆忆寒留给他的梅花乾坤袋里翻找,自己往常惯爱穿的那套高领黑袍被压在一堆他未曾见过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下。
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坐在床上将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陆忆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竖起的衣领刚好能盖过陆忆寒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吻痕,许久不穿这身,还有些怀念。深灰的宽袖长袍下是黑白云纹护腕束起的箭袖,长袍外则叠了一层绣有梅花暗纹的玄色无袖半臂,腰间漆黑的腰封上系以赤色绳结,梅花银饰缀于绳结正中,垂下一只赤色流苏,两条赤色绸带穿行,绕于两侧。
叶与走向陆忆寒,替他理好衣襟,抚平了肩上的衣褶,半蹲下身替他束好腰封,在他脑后盘了只小髻,戳入一支莲鲤白玉簪,取来一条白绸蒙在他眼前,最后顺手替他编完左耳前的那只小辫。
乍一看竟还显得有些温婉。
“去了虔都跟紧为师,切莫乱跑。”
陆忆寒颔首,抓住他的袖袍。
门外已有引路弟子候着了,叶与带着陆忆寒走出长生居,召来白雪扶着陆忆寒站上去,自己也一跃而上,瞥向那弟子道:“烦请带路吧。”
路上,叶与在前御剑,陆忆寒则紧紧箍着的他的腰。拂过的风很凉爽,但身后的大型犬十分火热,他总感觉身后有块石头戳着自己,只好一串清心诀打入陆忆寒眉心。这两日陆忆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简直没完没了。虽然双修确实又将自己的修为拔高了些,但他的境界也就止步于此了。
筑基大圆满。
他体内的伪灵根引不来雷劫,没有雷劫的淬炼,纵他体内灵气再浑厚也是结不了金丹的,况且伪灵根贪食,这些灵气很快便不够它塞牙缝,若没有源源不断的灵气补给,它就要在自己身上戳根秸秆吸血了。
雨还在下。
叶与体内的伪灵根躁动着,面色苍白地随那引路弟子来到天衍宗门前,玄一道静静候着,一席素净的白袍层层交叠,袖口衣襟包着银丝云雷纹,雪纱轻笼,白发束于月冠,散发着柔和的光,唯见眉间一点朱色,倒真像个道貌岸然的谪仙。
叶与带着陆忆寒从剑上落下,这才看见玄一道身后巨大的飞舟。飞舟有上中下三层,每层以白玉石阶相连 ,舟底有六只桨翼扇动。浅黛色的宫殿铸于其上,一枚金色的元丹托在宫殿顶部,散发着浓烈的灵气,殿前有一片空旷的场地,地面有着交错的纵横纹路,竟是铺了个巨型的棋盘上去。
玄一道见他到来,主动迎了上去。
叶与眼前压下一片阴翳,玄一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忆寒察觉到叶与的手紧了紧,敏锐地嗅到一股令他作呕的味道,飞快地揽住叶与的腰,一副戒备地姿态:“这是我师父,道友注意分寸。”
这师父二字念得跟妻子似的。
玄一道的金瞳落在陆忆寒身上,脖颈微微作痛,遂退了半步。
他虽神色如常,但叶与似乎从中觉察到一丝嫌恶。
“吾替汝解开。”说罢,玄一道再次瞥向叶与,拂袖将他脖颈上的银圈收回,转身走向飞舟。
叶与瞬间觉得脖颈上轻松些许,但腰上累赘不少,低头拆开陆忆寒双手缠成的大死扣,拉着他跟了上去。
飞舟上只有零星的四五名弟子,随着其中一人令下,这几人将灵气注入大殿顶上的金珠中,磅礴的灵气一圈圈扩散回荡,六只桨翼加快摇动的速度,飞舟快速上升,下面的天衍宗愈来愈小,眨眼间便能俯瞰天衍宗周遭的整片青色山脉。
云海中倏地冲出一只飞舟,平稳地朝西南驶去。
“呕、呕——”
陆忆寒抱着舟边的石栏狂吐不止,身体里仅存的水分被榨成眼泪花,一半开在脸上,一半开在叶与身上。
“……”
叶与差点忘了,这孩子苦车,能骑马,但不能坐马车,一颠簸就开始吐,自从学会御剑后宁愿消耗灵气也不要坐车。
叶与轻拍着他的脊背,掌心渡去一缕缕灵气,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稍微缓和些。
一名男弟子忽然出现,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递给陆忆寒:“喝点这个,止吐的。”
叶与抬眼一瞥,愣了一瞬。
那男弟子会心一笑,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叶与替陆忆寒接过汤药,一点点抵着陆忆寒的嘴角喂给他,味道略苦,但又带些清凉。
“师父,你认识吗?”陆忆寒弱柳扶风般依偎在叶与怀里。
“不认识。”
缥缈的云被飞舟剪成千百条悠长的飘带,衔着风划过叶与的面庞,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恍然又忆从前。
天界是否就是这般云雾缭绕的模样?
年少时,他曾以为自己会以剑入道,大言不惭地自诩三百年定要成为修真界飞升第一人。
那时他的簌雪剑法方至第一式,招式又冷又孤傲,但任谁都无法舞出他本人这般恣意。
好天真。
夸下海口后,他在第一个一百年便跌了个大跟头,摔得他粉身碎骨。
“从安,你是我这一千年以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修士。”叶与蓦地开口,倚着石栏看着眼前被飞舟割裂的云雾。
瞎眼的狗眨了眨眼,攥住叶与的衣袍,神情惘然:“那……徒儿这样是不是让师父失望了?”
叶与的心一揪,竟一时不知“失望”是指失忆失明,还是指他跌下无常渊放弃一身灵修选择入魔,亦或是这百年来在魔域拼杀,坐上北辰王之位。
“从安,你从未让为师失望过,”叶与摸了摸他的脑袋,柔软的发丝在他掌心下相当安分,“怪也只怪为师无用,没能护好你。”
是他以为推他下无常渊便能保他性命,却不想他为了活下去需得舍去一身修为入魔;是他以为用自己的死能换他一线生机,却不想他执念半生饱受心魔折磨。
明明自己才最让人失望。
陆忆寒矮下身,在叶与颈窝蹭动,抱住他的手臂浅浅笑道:“才不是,师父待我这般好,徒儿不会怪师父的。”
陆忆寒的耳朵紧贴叶与的胸口,他听到师父的心跳得好快。
飞舟在云海漂泊半日,终于抵达虔都。
天灰蒙蒙的,虔都的屋舍砖瓦漆白,绘有金色祥云纹样,只是时过境迁,那些纹样许久不曾重绘了,被风沙蚀刻成了土色的斑驳。
桨翼扇动,卷起一阵强劲的气流,稳稳落在虔都中央的一座巨型高塔之上,从此处可以将整个虔都收入眼底。
玄一道在前,叶与领着陆忆寒在后,三人依次走下飞舟,下面已有一列黑衣侍卫提着灯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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