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复话问得随意,却用上了所有识别手段,扫描妻子的反应。

但孟榷连思考也没有就一口答应。

见程观复疑惑地盯着她,还眨眨眼睛:“怎么了?”

看个电影而已,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她和关系一般的同学都能相邀电影院,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合法妻子厚此薄彼。

“没事。”若非她的错觉,程观复的面色又温和起来,按开车门锁,绕过来给她拉车门。

孟榷还没来得及反应,膝上那袋食材便被提走,她“哎”了两声,也只得到程观复伸过来牵她的手。

程观复甚至没再告诉她要牵多久,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她适应牵手行为。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程观复手都没抖一下,万般无奈,孟榷只能继续牵住程观复,往家里走。

所幸一路进电梯都没碰上人,否则两人的一世英名都要不保。孟榷率先闯进家门内,这次学得乖了,等程观复转身放食材时,才就着换鞋顺势松手。

程观复将食材放好,回看孟榷。

她察觉到妻子掩饰松手的目的,但妻子很快要与她一同观赏电影,她们的关系会得到极大提升,她可以暂时不与妻子计较。

孟榷趿拉着她的绒毛拖鞋,走到客厅,往沙发里一躺,立刻陷了进去。

今天过得太魔幻,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遇见瓶颈期的压轴作。

不过眼下还有个程观复需要应对,压轴作先往后稍稍。

眼前突然投下阴影,孟榷抬头,看见站在她面前,调开投影仪的程观复。

程观复花了一点功夫,找到孟榷说的那部电影。她打开电影,把遥控器交到孟榷手上,关灯后自己坐在孟榷身边。

孟榷捧着那只遥控器坐立难安。电影很快开始放映,演员表在屏幕上滚动,程观复忽然问她要不要专门在家里做个私人影院。

孟榷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程观复垂着眼看她,又重复了一遍。

妻子拥有最喜欢的电影。

妻子应该经常看电影。

看电影可以拉近人类与人类的感情。

如果妻子经常看电影,为什么不能在家里和她一起看?

“不用。”即便这间房子空置地不少,再造一个电影院也没必要。

院线电影不提,个别想重温的老片,孟榷自己拿着平板躺在床上便重温完了。她闲下来的时间琐碎,重温电影顶多找找灵感,通常看到一半就要奔到画室画上两笔,不适合私人影院。

程观复被拒绝也没什么表情,将头转回去,继续看已经开场的电影。

这部电影开场孟榷已经看了无数遍,反而没多大兴趣,她兴意阑珊地让注意力乱飘,忽然发现程观复坐姿很规矩。

两腿自然岔开,呈一个不大的角度,两手分别搁在腿上,左右手位置都完全统一。比起孟榷大马金刀瘫着的半躺姿,规矩得格外分明,却少了丝活人感。

孟榷很难想象,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连坐姿都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她看天看地看程观复好一会儿,才终于又沉浸到电影里去,可惜文艺片实在没什么剧情,每一个镜头、转场,她都熟记于心,身边人也没有半点和她讨论影片的兴致,电影放到一小时三十二分,都无趣到过分。

一直到一片花树晃过眼前,孟榷才脊背僵直地从沙发上坐直。

她记得接下来的剧情。

接下来两个主角会在花丛里接吻,读懂自己放在对方的心意。

吻戏镜头极其详细,长达一分钟之久。

孟榷轻轻动了动手臂,立刻撞上程观复的胳膊,两人距离近到过分,孟榷心脏怦怦跳动,有点呼吸不畅。

电影院怪谈:电影放到吻戏的时候,看电影的情侣大都会藏在黑暗里顺势接吻。

她们算情侣吗?孟榷不知道。

程观复看起来很希望能尽快与她产生亲密接触,帮助她克服障碍。

如果主角接吻的时候,程观复要吻她,她是躲、还是不躲?

孟榷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抗拒与程观复接吻,这是她和前任没能迈过的一关。如果她真的无法接受,不仅她要开始考虑离婚,连程观复都会连带着受伤。

也许过了好几分钟,又或许只是一瞬,孟榷对电影剧情失去了把握,花海团团地消成泡影,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主角就已吻在一起,发出暧昧急促的呼吸声。

孟榷恨不得立刻两眼一闭,晕在沙发上。

每一丝细微的声音和动作都在昏暗中无限放大,孟榷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静谧之中,她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

程观复似乎向她靠近了一点。

程观复侧目看了看她。

程观复再度凑近。

孟榷快紧张到缺氧。耳畔出现一道声音:“你很紧张?”

孟榷把衣服下摆揪成了蔫菜,低声:“没有。”

她以为程观复要借这句问话将手搭在她身上吻她,但程观复没有再动作,而是继续规规矩矩靠着她,看完了整部电影。

等片尾出现,孟榷才如大梦初醒,抿着唇,不知作何感想。

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她不明白自己的失落究竟来自于想吻程观复的欲望,还是只因为她提前担忧过多,而程观复将她的担忧落了个空。

程观复对她说:“电影很好看。”

好看。

好看?

孟榷彻底费解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明显,程观复眼睫微微抖了抖,问她:“你怎么了?”

孟榷总不能真说自己以为自己要被吻了,结果一切落空,心里不是滋味。

她僵硬地挪开眼睛,不语。

程观复上下扫过她的表情,淡淡开口:“我不会强迫你进行亲密行为。”

砰。

孟榷重重的心跳漏过一拍。

程观复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瞳孔里的黑色很深,像是能将人吸进去。她好像并没有在进行承诺,而是阐述一个事实。

孟榷的小拇指无意识蜷曲,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程观复起身,走去厨房备菜。

出于心中莫名的那么一点小愧疚,孟榷也亦步亦趋地挣扎起来,跟在她身后。等程观复又望过来,才讪讪道:“我来帮你。”

程观复认为妻子很喜欢为自己帮忙。

帮忙,在人类语境中大多是个牺牲自己,例如时间精力金钱,补足她人的举动。程观复想,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增进感情。

而且,不论是装食材的小筐,还是切菜的刀具,都有可能伤害到她脆弱的人类妻子,或让她的妻子受累。

脆弱是程观复所能想到的,人类语言中最能形容人类本身的词语。

不论身体或脑力,再到宇宙观生存观,人类显然都落后宇宙其余生命体太多,太脆弱。

程观复想要拒绝妻子,但孟榷已经抢夺了厨房里唯一一件围裙——即便程观复从来意识不到做饭要系围裙,因而它还是崭新,趁着程观复松懈考量的空隙,钻到了她身边。

两人胳膊贴着胳膊,站在岛台之前。孟榷两手撑在桌面,歪着头看程观复,眼里流露出一点兴奋之情。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统共也未离几尺。

孟榷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只一心想达成目的,用尽全力向程观复示好:“我虽然手艺一般,但切菜洗菜还是会的。”

程观复看自己的妻子。看清楚了孟榷期待的神色。

“那你帮忙处理蘑菇。”程观复有所松动,替孟榷挑了最简单的一样。今天她规划的菜谱里有一道黑松露奶油蘑菇汤,蘑菇是超市处理好的,若妻子想亲身体验备菜,再洗一遍也无伤大雅。

亲自从货架上取下蘑菇的人觉得被轻看,不满道:“你瞧不起我?”

程观复罕见地迟疑,没有理清洗蘑菇与瞧不起之间的关系。片刻以后,才阐述:“我并没有这方面想法。”

孟榷不与她争辩,只将岛台上的蘑菇推远,推到程观复手边,再自顾自抢过一盒牛肋条,不客气地问:“今天还有一道煎牛肋条对不对?我来帮你切。”

当周菜谱会由程观复提前写好,微信发给孟榷,孟榷看得漫不经心,唯独对自己感兴趣的菜多赏两眼。

牛肋条她就很喜欢。但她不喜欢吃条状牛肉,入口时咬得狼狈,于是每当做牛肋条时,程观复都会端上切成小方块的牛肉。

孟榷从前都以为是程观复问出她这项爱好,特意嘱咐了送食材的人准备,等今日看到超市里一条一条的小盒牛肋肉,才明白,以往程观复都是自己处理。

体贴得过分。

孟榷还在出神,程观复眼神却动了动,察觉到眼前人并不美妙的心情,终于颔首,随她执拗的妻子而去。

孟榷得到首肯,立刻迫不及待翻转盒子,动作略微粗暴,差点将肉倒到案板外面。

她自觉丢面,赶紧操起切肉刀,试图用切肉动作掩饰尴尬。

但程观复又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余光里,程观复已经转到岛台另一边,调配烤牛肋条要用的红酒洋葱酱。

孟榷心里不上不下悬着,很不快。方才看电影时程观复“欠”下的吻和现在的淡漠混在一处,让她难受。

是,孟榷知道,做饭本来就是两人共同的责任,从来没有程观复一个人包揽的道理。可程观复越是对她好,她就越忍不住想任性。

她主动提出帮忙备菜,就是想弥补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程观复不分给她眼神,她还怎么弥补?程观复为什么看也不看她?

孟榷抿唇,下刀更快,也顾不得章法,更不去看切出来的小方块好不好看,只将闷气都发在案板上,越切越随意。

而天道好轮回,这样随意,报复的果然只能是她自己。孟榷刀下一歪,刀刃切在了她的拇指上,削进肉里,血丝立刻氤氲出来,顺着刀滑进案板,在浅米色的案板上分外分明。

“嘶!”孟榷吃痛,神智立刻清醒,甩了刀柄,下意识将拇指含进嘴里。

余光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程观复终于扔下那红酒洋葱酱,匆匆转身到她面前:“切到手了?”

伤口有点深,孟榷从小在孟商的羽翼下长大,什么有风险的事都不让做,自然也没受过什么伤,怕疼怕得要命,眼皮都红了一圈,顺着程观复的问句抬眼。

程观复握住她的手腕:“脏,不要放进嘴里。”

孟榷又痛又不妙地感觉到一丝被注意的欣慰,下意识按程观复的话松口,被程观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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