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复的学习能力极快。

孟榷私以为,程观复二百的智商,八分用在了工作,剩下两分就专用在学习如何接吻上。

万事开头难,她鼓起勇气开了个头,程观复便致力于将接吻也变成日常接触。

譬如早餐从那天开始一并包办,煎好吐司,看着孟榷吃完,与她交换一个带着煎面包香气的吻。

譬如回家以后、睡觉之前,孟榷打开冰箱喝冰牛奶,一回头,发现程观复站在身后,两人的吻又变成了冰凉凉的牛奶味。

再譬如上班上学出门时,孟榷从画室出来用晚餐时,周末两人双双在家时,程观复都能直直盯住孟榷,问她,可以和你接吻吗?

简直像个接吻狂魔。

更可耻的是,二十七天养成一个习惯,但方才十几天过去,孟榷就已习惯了和程观复接吻的行为,往日如洪水猛兽般能让她直接提出分手的亲密接触,竟成了如今的日常。

孟榷为自己的不争气羞愤,为程观复的靠近而紧张,又在程观复下次提出要求时顺水推舟地点头答应。

但事实证明,与符合她审美的人接吻,对于她的艺术造诣并无太多帮助,该画不出来的压轴之作,依旧一笔也画不出来。

久而久之,连林怀秋都看出不对劲,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自己可疏通指导一二。

偏偏孟榷比谁都死犟,若只卡住两三天,还能如常请林怀秋帮忙,可一旦两三天时没有请教,到卡了大半个月后,就再也没脸接受教导了。

她倒还不信,光靠自己没法克服这所谓的瓶颈期。

所以她对林怀秋也是同一套说辞——没事,真的没事。

这种焦虑和自我折磨一直持续到ddl将近。

正式布展以前,所有参展作品都需要装裱固色等统一收尾处理,并依次建档,根据它们撰写文字内容与视觉物料。

策展主题也是孟榷自己想的,与她过往作品调性不符,压轴作品不得不重画。若画不出来,非但整个画展的进程都要被拖慢,单单其中打脸意味,都能让孟榷的自尊折上一折。

“你在发呆。”

一道声音插入孟榷耳畔,她抬起头,越过一桌在她眼里胜过米其林的好菜,看到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程观复。

程观复没怎么动筷子,她向来吃得不多,饭菜大都进了孟榷的胃里。

孟榷百无聊赖地想,如果程观复的目的就是抓住她的胃,那程观复成功得很彻底。

“小榷。”她想得云游天外,忘记了对面还有个等着她回复的程观复。程观复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你在发呆。”

牙齿咬到舌尖,孟榷嘶了一声,终于从神游中清醒:“我在。”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程观复瞳孔一动不动,定在孟榷身上:“你最近很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可以帮妻子扫平一切阻碍。即便上次提出这种建议,被妻子又惊又恐地拒绝,她也不会因此回绝下一次妻子的求助。

只要妻子愿意让她伸出援手——

“不,没事。”孟榷连术业有专攻的林怀秋都一并隐瞒,自然也不可能向毫无专业知识的程观复倾诉。

孟榷抿了一下生疼的舌尖:“我刚刚就是发了会儿呆,没什么大事。”

撒谎。

妻子又在撒谎。

为什么明明表情到处都是错漏,妻子还是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向她说谎?

妻子明明是很容易产生【羞耻】情绪的人类。

程观复没有表情,声音像一条直线:“小榷,不要对我撒谎。”

妻子已经习惯与她亲吻。

亲吻是人类众多亲密接触中较深入的类别,昭告着妻子与她关系更进一步。不是吗?

明明妻子在第一次接吻以后,亲口承认过她们已经更加亲近。

妻子好懂又不好懂,表情总是坦诚,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费解。

程观复扫过孟榷,想要找到阻止孟榷说话的办法。孟榷说出口的话很糟糕,令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效率,受到负反馈惩罚。

看来看去,只能吻妻子。可是两人相隔一张桌子,而且,在这种气氛下提出亲吻请求,一定会使妻子无所适从。

程观复不希望妻子对【吻】产生任何负面记忆。

人类的大脑会根据记忆理解某件事,一旦妻子对接吻产生一次坏印象,就可能造成连锁反应,程观复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她给孟榷夹了一筷西蓝花。

但等孟榷真的低下头去咀嚼,一言不发,也不再回答她对于不撒谎的要求,程观复的负反馈却依然没有好转,甚至有隐隐加强之态。

程观复轻轻叩着碗边,还是再度开口,语气里有隐隐寒气:“小榷。”

“我听到啦……”孟榷把西蓝花咽下去,慢吞吞地思考措辞,她对这种冰冷冷的语气不陌生,孟商也经常这样叫她,只不过多是连名带姓,不大客气。

想起眼前是对她一直很好的程观复,孟榷好歹温和了声音:“是油画上的问题。”

程观复等待下一句,但孟榷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是油画上的问题。

然后?

然后孟榷什么也不再说。

沉默之中,程观复终于发现孟榷是在绕着弯子拒绝自己的帮助。

“……”她垂下眼帘,神色拿捏出一点脆弱,“你在拒绝我。”

孟榷正心情复杂地拿筷子在米饭里戳洞洞,闻言心脏颤抖两下,目光挪移,落在桌角上。

她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倒是很想让你帮我啦……”

程观复说:“那就让我帮你。”

“……”

孟榷很想拍桌而起,问程观复一个学理科的到底能帮学艺术的什么忙,但手掌甫一碰到桌面,神智便回了笼。

她立刻想起自己和程观复结婚的目的。

以对方作为艺术灵感。

原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走弯路。

想要视程观复为灵感缪斯,约会或接吻怎么可能会有效果?最重要也最直接的方法只有一个。

——创作。

以程观复为基底,进行创作。

来不及思考自己这一番推论有无道理,孟榷抱着三分死马权当活马医的视死如归,哐当起身,在程观复目光下中气十足。

“我知道你能怎么帮我了!”她说。

程观复眸光一动,隐隐冷锋被压了回去。她调整表情,轻轻抬起嘴角:“怎么帮?”

她会处理好妻子的一切要求。

孟榷凑近一点:“给我当模特。”

“模特?”较为陌生的人类词汇。

程观复依稀记得,模特是人类社会中,以身体形态、姿态或外观作为信息载体的职业个体。

妻子需要以她为模特,进行创作。

妻子要为她画画。

孟榷在她课堂上涂出来的画很写实。程观复不介意作为模特,让妻子更加认真地创作一张画像。

周围没有泄愤之词的画像。

程观复问:“我该怎么给你当模特?”

孟榷看看程观复根本没动几口的餐盘,一腔热血又有点冷却:“……你先吃饭吧。”

程观复说:“我可以先帮助你。”

她说完这句,犹觉不够,又说:“你的优先级最高。”

什么优先级最高。

孟榷的耳尖又有泛红趋势,她勉力压着,装作没听到:“你先吃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以程观复退让告终。孟榷盯着程观复吃下去比以往更多的饭菜,才满意地收拾碗筷,投入洗碗机。

她心情多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出厨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催促程观复去客厅坐好。

程观复问她为何不在画室作画。

“客厅有沙发,画室要休息只能躺地毯。”孟榷考虑得理所当然,“我可能要画很久,难道你一直站着?”

站着于她而言也并不费力,程观复本想说可以,但妻子的关心难得,她不愿推三阻四,于是顺着孟榷的意思,坐到了沙发上。

“如果需要工作的话,也请便。”孟榷摆好画架和画布,又探出头道,“我对模特要求不高,动一动也没问题。”

程观复说:“模特……不能动?”

孟榷愣了一会儿。

她学程观复说话:“你是……原始人?”

“我不是。”程观复神色不变,淡淡地说。

到底没什么工作必须在这时处理,程观复将孟榷神色收入眼底,很快解读出期待,随即明白了妻子本就想让她一边工作一边做模特,便起身回书房,拿本书搁在膝盖上翻着看。

她看书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指腹落在书边,扫完左右两面文字,便轻轻捻起一角,将这页翻过去,再读下一段。

手指修长,睫如鸦羽,赏心悦目。

孟榷不由自主地出神,草稿迟迟未下笔,等到程观复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来,才慌忙地藏进画架之后,开始勾勒轮廓。

程观复的眼睛,程观复的鼻子,程观复的嘴,唇珠,唇缝,唇角。

要想勾勒出人形,需得仔细观察上一百遍一千遍。孟榷不敢再久久直视程观复,只能盯着画布,靠猜测落笔。

她以为这样没有参照物地乱画,定然要画出一张绝世丑陋之作。而等形定了下来,才发现世间竟还有比画出一张丑陋之作更糟糕的事。

那就是明明没看程观复,却将程观复画得栩栩如生。

孟榷笔刷悬空,不敢确信自己竟如此熟练。

她什么时候开始,将程观复的样子记得如此清楚?

那些与她有两米之远,程观复藏在发间的五官,随着程观复一呼一吸而偏移模糊的五官,被她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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